第五章 黑猫们-章节

「哼,真是个可悲的女人。身为邪神眷属,却来祈求什么人类小鬼的幸福。大概是不管有多疯狂,女人终究还是女人吧?」

「啊……」

「哼。」

缪蕾莉亚不支倒地,随即化为一团黑雾慢慢消逝;邪人大汉注视着她,彷佛在看一个枯燥无趣的东西。

我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缪蕾莉亚刚才忽然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请我们去拯救巴夏王国里的一个孩子。

关于克里希那王室的一切或是她对兽人的怨恨,难道都只是用来隐藏真正意图的借口?她真正的心愿,其实是从巴夏王国救出一个名叫罗密欧的男孩?的确,约翰玛格诺利亚是具备了能够操纵邪人的稀有技能。这项技能的力量越是强大,罗密欧玛格诺利亚将来就越是容易遭人利用。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被抓去进行活人献祭。

我也明白受到磷佛德以及地下城主支配的缪蕾莉亚,很难靠一己之力救走那个男孩。

可是,这真的是事实吗?我看缪蕾莉亚不像在说谎,但又实在不觉得像她那种人会为了这种事情卖命。

我还没厘清状况,接着又冒出一个桀洛斯里德。

然后,至今所有的疑惑全被赶出了我的脑袋。而芙兰、琪亚拉与亚萨斯……在场所有人似乎也都是同样的心境。

『拜托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只因桀洛斯里德发出的邪气,变得强大到跟以前遇见时不可同日而语。可以说跟缪蕾莉亚并驾齐驱……不,搞不好还在她之上。

以前我还能用鉴定看见他的一部分能力值,但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就是说,他的邪人化已经达到这种阶段了。虽然外表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但反而因此显得更可怕。

就连亚萨斯都眉头紧锁,显露出戒心。琪亚拉简单摆出架式,芙兰他们更是急忙拉开距离,脸色惨白地举起了武器。我看见芙兰的手臂起了整片鸡皮疙瘩。也就是说,桀洛斯里德已经变成了如此令人害怕的存在。

这家伙原本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在被邪术师磷佛德变成邪人之后,又接受了炼金术师泽莱瑟的魔人化手术。那是泽莱瑟的研究项目当中最令人作呕的一种,亦即将魔石植入人体,使其化为魔兽的魔人化研究。桀洛斯里德似乎是他唯一的成功案例。

桀洛斯里德同时继承了邪人与魔石这两者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弱到哪里去。这我虽然知道,但实在没想到他会变强到这种地步。

想必是在进行魔人化之际获得的「同类相食」技能造成的影响。技能持有者能够借由杀死同族的方式,吸收对方的一部分力量。我想桀洛斯里德必定是一直在屠杀邪人,持续吸收他们的力量吧。

之前我还觉得这样从某方面来说对世界也有好处,但万万没料到他会在短短期间内成长得这么可怕。

「你是什么人?」

「没什么,一个叫桀洛斯里德的小角色罢了。」

面对亚萨斯带着威慑口吻的逼问,他仍然回答得毫不胆怯。

「你是邪人吗?但感觉跟其他邪人不大相同……」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磷佛德那老头嵌入我体内的邪神石,与泽莱瑟那混帐移植到我身上的改造魔石就是适合我的体质嘛。算了,你管我是什么种族?能找乐子最重要啦。」

「所以是个战斗狂了。的确,看你也像是挺有本事的。」

「能够得到神剑使的称赞,真是我的荣幸!哼哈哈哈!」

桀洛斯里德放声狂笑,全身开始以吓人的气势喷发浓密邪气。随处乱撒的邪气,化作暴风往四面八方吹袭呼啸。

这下是真的不妙!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击退缪蕾莉亚,现在却又冒出这个怪物!

虽说我持有破邪显正,但也不会想跟这种怪物打架当好玩。

况且亚萨斯仍然随时有可能发疯失控。

现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啧!』

岂料,空间之门却没有发动。

我不知道是缪蕾莉亚死了传送阻碍一样有效,或者是桀洛斯里德重新张开结界,总之传送还是不能用。

「你这小鬼我有印象,我在巴博拉见过你。」

「……」

「给了我点颜色看的那条狗还好吗?反正一定又躲在哪里了吧?」

(嘎噜噜……)

『小漆,现在还不可以出来,知道吗?』

(嗷呼……)

「……」

「怎么,变哑巴啦?」

芙兰并非硬是不想理他,也不是故意保持沉默以免泄漏情报。

她纯粹只是发不出声音来罢了。光是被桀洛斯里德盯着,就让芙兰变得随便动一下都办不到。小漆虽然很有斗志,但还是先别让它现身为妙。

桀洛斯里德似乎随即失去了兴趣,目光从芙兰身上离开之后,露出狠戾的笑脸看向了亚萨斯。那种凶残的表情,光看一眼就能让芙兰或米亚他们吓得浑身颤抖。

「神剑之主啊……我早就想跟你这种人打打看了。」

「……你可别小看神剑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是戴罪之身啊?」

「我不想跟你这种人当同类,但是好吧,看在别人眼里我们或许半斤八两。」

「而且你还持有强化系的超狂技能?哇哈哈哈!赞啦!」

可能是盯上亚萨斯这个猎物了,桀洛斯里德身上发出杀气。

这对他来说或许只是打声招呼,但是让现在的桀洛斯里德来这样做,强烈的杀气几乎与攻击无异。换作是一般人的话,光是来这么一下就能吓到心脏停止跳动。

格温鞑鲁法当场单膝跪地,就连克伊娜她们都下意识地退到了墙边。我看到她们因为背部撞到墙而吓了一跳,大概是没发现自己在后退吧。

「啧!」

看到桀洛斯里德执意一战,亚萨斯啧了一声。

「喂,琪亚拉!」

「不行!」

琪亚拉走到出口大门做了确认,但好像还是打不开。

其间,桀洛斯里德发出的杀气仍在持续暴涨。

「嘿嘿嘿,我要出手喽。」

「你们几个!自己小心别被卷进来!琪亚拉你快点!」

于是,两个怪物就此开战。

先出手的当然是桀洛斯里德。

「看招!」

桀洛斯里德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大剑,那剑巨大到可以与亚萨斯的地剑盖亚媲美。名称叫做邪神石大剑。原来如此,这样的武器或许才配得上让这家伙来用。论名称或是强度都是。

眼看漆黑大剑高举劈来,亚萨斯神剑往上一捞加以迎击。

铿锵轰嗡嗡嗡!

恰如坚硬而沉重的两块金属恶狠狠相撞,刺耳巨响在四面回荡。

只不过是双剑互击了一次,就引发了极大的冲击波。刮起的强风甚至把躲到墙边逃生的芙兰等人吹得双脚离地。

紧接着,眼前上演起两名彪形大汉以高过自己个头的大剑激烈互斗的异样场面。

两人以攻击抵销攻击,不把狂吹肆虐的冲击波当一回事,继续互相连番出招。我无从想像那每一发攻击都蕴含了多大威力,但我完全不会想加入战局。

我对自己的强度也颇具自信,可是万一被夹在那两人之间,恐怕一招就能把我打成废铁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鬼与邪鬼发出咆哮,杀个你死我活。

起初乍看之下像是平分秋色,但论剑术本领似乎是亚萨斯为上。

平均每五次就有一次,亚萨斯的攻击会命中桀洛斯里德。伤口虽然总是即刻再生,但看得出来邪气因此大幅锐减。看来神剑对邪人当然一样有效。

继续战下去,亚萨斯迟早会赢。

我是这么以为的,然而琪亚拉却满脸的焦虑。而且亚萨斯也是如此。

「糟了……」

「怎么了?」

「你看亚萨斯的角,颜色是不是慢慢变红了?那就是失控的征兆。再过不久,狂鬼化就要发动了!」

看样子事情正在往最糟的方向发展。

每当亚萨斯与桀洛斯里德双剑交锋,额上那犄角就会染上更深的赤红。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冒出热霭般的赤红魔力。

「红色是狂放之色……他身上开始缠绕那股斗气,就表示技能已经发动!」

琪亚拉说目前还因为装备品等等的效果而勉强保持理智,但失控只是早晚的问题。就算现在阻止两人交战,也已经太迟了。这不是亚萨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

事实上,他现在心中唯一的念头,就只剩下与桀洛斯里德之间的战斗。

看样子是渐渐丧失理性了。

「喔啊啊啊啊啊啊!」

「啧──!神剑使果然厉害!」

宛如与犄角的红色深浅成正比,亚萨斯的攻击愈形激烈。

岂止如此,攻击的威力似乎也上升了。

我看到地下城的地面遭到地剑盖亚重捶,凹陷出一个大坑。周围还迸出蛛网状的裂痕。

我一看到这种场面,简直吓得魂飞魄散。真要说起来,这座地下城是能打坏的吗?照我猜想,每座地下城的强度应该不尽相同。例如哥布林地下城被芙兰的攻击打到时,地板就有破裂。

可是这座地下城之前任凭亚萨斯一路打斗,都几乎没留下破坏的痕迹。除了有用大地魔术操纵过地面等处,一般攻击并未对地下城造成明显伤痕。顶多就是表面刮伤罢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之前才无法打坏地下城逃出去……可是,这个常识如今却当着我眼前被颠覆。

也就是说他连随手挥出的一击,威力都远远超过我们大家合力使出的攻击。我当下感觉到的不是不甘心,而是一阵恐惧。

「吼喔啊啊啊啊啊!」

「唔喔啊啊啊啊!」

根本是怪兽大战争!不只是亚萨斯,连桀洛斯里德的攻击都开始破坏地下城了!

『琪亚拉是还好,格温鞑鲁法好像快撑不住了!』

我们还有余力躲避攻击的余威,但格温鞑鲁法让我感觉已经濒临极限了。他拼命地东躲西逃,不时还会被攻击余波所伤。

然而,那两人的战斗却愈演愈烈。不如说,亚萨斯已经完全看不见其他事物了。他毫不迟疑地用起了范围广大的招式,而桀洛斯里德也开始施展广范围系的招式加以抵御。

「克伊娜!还是打不开吗!」

「非常抱歉。由于我得边躲边开,所以还需要时间。」

「米亚、芙兰、米娅!保护克伊娜!」

自从亚萨斯失去理智以来,克伊娜一直在试着开门。她待在门前不动,似乎在检查某些部分,但检查到一半常常需要躲避战斗余波,似乎因此而拖慢了进度。

于是大家纷纷张开结界或障壁,保护克伊娜。格温鞑鲁法,你再撑着点啊。

这段过程中我始终紧盯着亚萨斯他们,发现他们的身手越打越快。不只如此,魔力也在明显地不断高涨。这就表示双方都准备要玩真的了。

在我们大家的注目之下,亚萨斯终于做出了大动作。

「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地剑盖亚高举朝天。

桀洛斯里德见状,似乎也感觉到事情不妙。他收起脸上笑容,大幅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亚萨斯高声嘶吼:

「神剑开放────────────!」

说时迟那时快,被他高举过头的地剑盖亚喷出了神圣难犯的白光。魔力自神剑的内部泉涌而出,裹住了亚萨斯。

那副光景看起来,就像光柱把亚萨斯吞没了一样。

「呣……」

随着冲击波的到来,飞沙走石打在我们身上。场面简直就像炸弹在极近距离内爆炸了一样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愣在原位不敢动,只能拼命承受疯狂肆虐的威力。

魔力感知或气息察觉也都派不上用场。这是因为房间里早已弥漫着骇人的存在感与魔力。危机察知的警告早就没停过了。

『这就是神剑的力量吗!』

从他刚才呐喊的那句话来想像,必定是释放了神剑的力量。但反过来说,神剑只不过是变回原形就能有如此可怕的魔力与压迫感。它真的跟我一样能算是武器吗?我无法相信。不,正是因为如此,神剑才会被称为「兵器」吧。

『芙兰!你还好吗!』

(嗯!)

以现在的状况,就算有人藏身在滚滚烟尘中靠近过来,我们也无法立刻察觉。我保持最大警戒,等着烟尘散去。

不过是几秒的时间,感觉却好像拉长了数倍。

烟尘散去后,位于力量中心的亚萨斯随即映入我的眼帘。亚萨斯本身的模样没有改变,但他握在手里的神剑却完全变了个样。

『那就是神剑的真正模样……?已经不能称为剑了吧。』

该怎么形容才好?它变得奇形怪状,怎么想都不属于正常武器的范畴。

它在解放力量前是一把直刃大剑,如今刀身却变得像曲刀一样往后弯。还不只是如此,弯曲的内侧等间隔地冒出五根长钉状的锐利大刺,前端的形状甚至变得诡状异形。

在它刀身的前端,多出了形如榔头的巨大铁块。向后弯曲的刀身内侧,变得有如鹤嘴镐般尖锐。另一侧的形状则像是平滑的铁锤。而且它整个大得吓人。光是厚实的刀身刃长就超过两公尺,铁锤部分更是无论高度、宽度还是长度,恐怕都将近有铁桶的一倍大。

怎么看都不像是供个人使用的武器。如果跟我说这是破城槌之类的攻城兵器,我还比较能够接受。

我试着做鉴定,但只能看到大地剑盖亚此一名称,以及少许几项能力。大概是恢复成原有面貌后等级也跟着提高,变得凭我这点程度无法鉴定了吧。

名称:大地剑盖亚

攻击力:4700

魔力传导率:SS+

技能:──

很遗憾,我只能确认到这些了。但光是知道这些,就能理解这把兵器有多超乎常理。

「唔喝啊啊!」

亚萨斯把恢复到真实模样与名称的大地剑盖亚捶向桀洛斯里德。速度比刚才快太多了。原本是在眼前一闪而过,现在更是快到视觉无法辨认。

即使是如此神速的一击,桀洛斯里德似乎还是勉强看见了。这家伙果然也不是寻常货色。

桀洛斯里德试着挡下神剑,但手中大剑直接被顶开。即使如此他仍然扭转身体尝试闪躲,但只是白费力气。

照理来讲他已经千惊万险地躲过盖亚本体了,谁知却有一波隐形力量砸烂了他的半个身躯。随着一阵轰然震动摇撼我们的脚下,桀洛斯里德的右半身也瞬间被压成肉泥。桀洛斯里德变得只有右半身被对方由上往下削去,仅凭着左半身勉强维持平衡。

换成正常人挨这一下早就死了,但他毕竟是邪人。

右半身即刻开始再生,恢复到原有的模样。

「太可怕啦!不愧是威猛盖世的神剑!」

都什么状况了居然还笑得出来……这家伙岂止是战斗狂,根本是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唔啊啊啊!」

「哈哈哈哈!来啊来啊!本大爷要杀了你,接收你的神剑!」

桀洛斯里德的身手变得更加迅捷。每一剑挥出,凶恶邪气便随之四散。想必光是被它擦到,都会被邪气所伤。

亚萨斯每次用盖亚猛砸,都会导致地下城地形凹陷,震荡芙兰等人的脚下。有时爆开的地下城地板还会化为大块瓦砾,以超高速袭向我们。

感觉得出来芙兰他们明明并未直接参战,精神却以极快速度不断耗弱。

「唔唔……唔啊呃嗄啊啊啊啊!」

在激烈互砍的过程中,亚萨斯改成了将神剑扛在肩上的架式。

他将魔力灌注于神剑中,接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了出去。这是今天最迅猛的一次行动。

「啧!」

「嘎啊啊啊!」

一回神才发现他已经来到了桀洛斯里德的眼前。大概是领悟到现在才来防御已经来不及了吧,桀洛斯里德似乎也急忙张开了障壁,但却连人带障壁被神剑捶了个稀烂。

宛如待在爆炸中心地一般,今天以来最猛烈的轰然巨响与爆炸波袭击整个房间。我张开的障壁,也毫无抵挡能力地被飞来的瓦砾贯通。我紧急装备起物理无效,但已有几发砾石挖穿了芙兰的皮肉。

『你还好吗!』

(……小漆保护了我。)

「咕噜……」

『小漆!做得好!』

虽说障壁被突破,但威力总算是衰减了不少。芙兰看起来伤势不重,况且又有小漆挺身保护她。多亏这两点,中弹不多。相对地小漆身受重伤,但神情看起来心满意足。我一边用恢复术为芙兰与小漆疗伤,一边确认大家的安危。

『小漆你躲回影子里。其他人都还好吗?』

「你们还好吗?」

「格温鞑鲁法挺身替我们挡石头,结果……!」

「我立刻过去!」

听起来似乎是格温鞑鲁法拿自己的庞然巨躯当盾牌,保护了待在门口的众人。我们急忙赶到他身边,只见他背上插满了有大有小的瓦砾。

手脚也几乎被扯断,怵目惊心的血海淋湿了他壮硕的身躯。

格温鞑鲁法已经奄奄一息了。

『糟糕!』

「嗯!」

我与芙兰连续使用大恢复术,好不容易才让他脱离险境。只是,他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动不了。况且亚萨斯若是一再使出那种攻击,除了我们以外都会有危险。

更何况从神剑的性能来想,我觉得这一招攻击都还不算是全力。万一今后来个范围与威力更广更大的攻击,芙兰也很难平安脱身。

「克伊娜?」

「非常抱歉,还没打开。」

克伊娜摇头回答琪亚拉的询问。琪亚拉一听,顿时面露义无反顾的表情,定睛注视还在狂暴发威的亚萨斯。

「既然如此也只能孤注一掷了吧?我是不想做这种赌注……」

「什么赌注?」

「亚萨斯的暴冲,只要遭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就会解除。」

「既然如此,就由我们所有人──」

「但是!万一没能让他恢复理智,矛头就会转向我们!我们会成为那种攻击的目标!」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赌注。万一失败,我们就会变成神剑攻击的对象。既然是这样,不如用我们的方式赌一把会更好。

『芙兰,我们碰运气赌赌看吧。』

(……技能掠夺?)

『没错。』

原来芙兰也发现到了啊。其实我正在考虑夺走亚萨斯的狂鬼化。只是我之所以迟疑着不敢动手,有几个理由。

首先,对方已经失控了之后才夺走狂鬼化,能阻止失控状态吗?而且,这样做会不会让他失去对抗桀洛斯里德的力量?这就是我迟疑的理由。话虽如此,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势必伤亡惨重。既然如此,就应该放手一搏。

「我要阻止亚萨斯。」

「什么?你有办法吗?」

「或许有。」

芙兰简单做个说明,告诉大家我们有办法暂时消除亚萨斯的技能,并且或许能借此让他神智恢复清醒。但也先声明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但有成功的可能?」

「嗯。」

「那你就动手吧,总比白白等死来得好。」

琪亚拉瞬间做出决定,看来她也明白现况不是长久之计。现在不时还是有瓦砾飞来,都是靠米亚帮我们挡下。

『那么,我要动手了。』

「嗯。」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将亚萨斯纳入视野。

没多余时间让我迟疑了。我一边压抑种种的不安情绪,一边指定暴怒的狂鬼为技能对象。

『技能掠夺!』

我能确实感觉到技能发挥的隐形力量,从亚萨斯的体内硬生生拿走了某种东西。一团发烫的东西飞进我的体内。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夺取成功!我产生确信的下一刻,亚萨斯停止了动作。

然后,他像是痛苦难耐地开始扭动身体。

「咕啊啊啊啊──」

「喂喂,你是怎么啦?」

桀洛斯里德也停止攻击,盯着双膝跪地、身体后仰着大声哀嚎的亚萨斯。

几秒钟后,亚萨斯不再有任何动作,寂静造访现场。

「发生……什么事了……」

亚萨斯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神情恍惚地东张西望。

看到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神智恢复正常了。我夺走他的狂鬼化,成功阻止了他的暴冲。

琪亚拉走上前去,准备保护亚萨斯的安全。

这样就──

(再来师父也把狂鬼化卸下就行了。)

『……啊啊。』

「师父?」

「嗷!」

『……嗄啊?』

「师──?──父!」

是谁?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别人,是芙兰。

是我的装备者。

『咿咿啊啊啊──』

愤怒与破坏冲动突如其来地涌进脑海。眼前的景象与思维,都变得一片血红。

真要说起来,我都在干什么?我怎么还在这里苟且偷安?为什么没有在战斗?

眼前有个鬼族跟邪人。就是这两个家伙,这两个家伙想把芙兰……!

这两个家伙必须消失!

快战斗!击溃所有敌人!

杀了这两个家伙!

『咕嘎啊嗄啊啊!』

快战斗!

所有东西统统毁掉!

消灭芙兰的敌人!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Side 妮米亚

事情来得措手不及。

先是芙兰表示她能够封印亚萨斯阁下的狂鬼化技能。这样做不确定能不能让阁下冷静下来,但琪亚拉师傅要她先试试再说。

接着,芙兰举剑集中精神做了某些动作,亚萨斯阁下随即停了下来。看来她是真的成功让阁下息怒了。

虽然还有桀洛斯里德这号诡异邪人需要对付,但至少已经脱离最糟的状况。

我如此心想,正想跑到芙兰身边时──

「你们成功了。」

「……」

「芙兰,你怎么了──」

「师父?」

「嗷!」

『……嗄啊?』

「师父?师父!」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之间,某人的凄厉吼叫响彻了耳畔。简直就像直接从脑内听见似的。不,实际上就是如此。是心灵感应。

「这……是师父吗?」

我一喃喃自语的瞬间,芙兰握在手里的魔剑,突然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我只知道那把剑飘浮在半空中不停地激烈震动,并且发出宛如野兽咆哮,又像痛苦难当的哀嚎般让人不忍卒听的凄厉吼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段格外震耳的咆哮响彻脑海后,事情发生了。

那把剑先是大放雷光,接着袭向了桀洛斯里德。

「哇!这啥啊!」

桀洛斯里德似乎也吃了一惊。

师父放出的雷电虽被轻易躲开,但剑却自己动了起来,往桀洛斯里德飞冲而去。

往芙兰那边一看,只见她愣怔地呆立原处。看来并不是芙兰下的指示。

她铁青着脸跑去追那把剑。

「师父!」

「不是芙兰的意志……?是师父失控了吗?」

「喂,米亚!你知道些什么吗?」

看到眼前居然有一把剑自己动了起来,琪亚拉师傅也显得一脸焦急。想必是看到芙兰的反应,就知道这个状况并非她有意造成的吧。

「该怎么解释?就是师父……」

「我怎么了?」

「不、不是!我说的不是琪亚拉师傅,是芙兰的师父!」

「你到底在说什么!」

糟糕,我把智能武器的事说给别人听妥当吗?这可是芙兰信任我才告诉我的内情!我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这时,克伊娜从旁跟我插嘴:

「请大小姐冷静。非常抱歉,大小姐似乎也慌了。」

「这样啊。那克伊娜,你知道些什么吗?」

「细节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师父说的是芙兰小姐的剑,剑铭似乎就叫做师父。现在芙兰小姐的剑看似因为某些原因而开始失控,我想应该是方才封印了亚萨斯阁下的技能造成的影响吧?那把剑似乎是相当高阶的魔剑,我猜封印技能可能是那把剑的能力。」

「原来如此。所以它现在受到狂鬼化的影响,因此失控了?」

「我想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太好了,幸好有克伊娜代为解释清楚。可是我们在厘清状况时,师父依然在失控暴冲。

『嘎啊啊!』

粗厚雷光再次降到桀洛斯里德身上,而且多达三道。看到每一道雷光各自在地下城打出巨大撞击坑,使我背部冷汗直流。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极大级的魔术,竟然能同时施放三发?所谓的智能武器竟隐藏了如此强大的能力?

「这次换成剑了吗!不过,这片红色斗气跟刚才的神剑使挺像的,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桀洛斯里德不停地重复再生治好雷电造成的烧伤,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困惑的神情。大概是忽然有一把剑单独来袭,让他一时跟不上状况吧。

「师父!师父!」

芙兰即使被爆炸热风吹得眯起眼睛仍拼命呼唤,但师父似乎完全没听见。

师父无视于芙兰的呼唤,以快得吓人的速度向前飞去。

短暂停顿之后的急遽加速,似乎足够让桀洛斯里德大惊失色。桀洛斯里德来不及躲,半个身体就被戳穿了。

「唔呜啊啊啊!这是!怎么搞的!」

而且还明确造成了伤害。我想起来了,那把剑同时也具有破邪显正的能力。对于面露苦闷表情的桀洛斯里德,师父乘胜追击。

『潜在能力解放────!』

接在师父的吼叫之后,骇人的魔力从他身上涌出。放射的魔力震荡了空气,拍打我的皮肤。

那把剑隐藏的力量,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这种威慑感,竟与亚萨斯阁下的大地剑盖亚不相上下!

令我懊恼的是,我不管如何运用林德,恐怕也无法让它发挥那般强大的力量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

空中描绘出多个巨大魔法阵,雷电再次降临。惊人的是这次不只是当头劈下,甚至还有横向往来的极粗雷劈。明显比刚才那波极大魔术直径更粗的雷光,头顶上方三道,左右追加两道,呈包围夹攻之势袭向桀洛斯里德。

「你以为我会一再中招吗!」

换作是我的话早就不知被烧成焦炭几次的雷光,桀洛斯里德却从正面挡住了。他用手中漆黑大剑将雷电砍破、弹开或打散。

这是什么样的一场战斗?显然比刚才亚萨斯阁下的战况还要激烈。被桀洛斯里德击散的雷光发出放电巨响,听起来却莫名地遥远。然而,不顾我闷在心中的种种复杂心绪,师父继续失控暴冲。

只见师父的刀身忽然拆散了开来。我本来以为是刀身承受不住浓密到肉眼可见的魔力而自毁了,但我想错了。他似乎是改变了自己的形状。

此时刀身已化作数千根的丝线,包围了桀洛斯里德。看起来简直像颗用钢丝卷成的虫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的!」

虫茧一口气缩窄,密合起来。继续这样下去,从四面八方来袭的丝线势必会缠住桀洛斯里德。

「唔哦喔!想出这么多花招来整我──!」

然而桀洛斯里德在被完全吞没之前,就用传送逃脱了。虽然丢了右臂,但受到的伤害似乎不重。

师父瞬间理解到被对手逃了,于是对桀洛斯里德展开追击。

他再次改变形状恢复成原样,但只限本体。饰带仍旧变形成约一百根丝线,继续追杀桀洛斯里德。师父就用这种方式诱导对手的行动,本体则微微倾斜,像是摆出某种架式。

一种彷佛被人拿冰块按在背上的骇人寒意袭向了我。

就在同一时刻,琪亚拉师傅也把我们拉倒在地。

「趴下!」

『天断。』

只听见一声平静却可怖的低喃。

继而师父一挥而过,把位于轨迹延长线上的所有事物悉数斩断。

桀洛斯里德、邪气、魔力、空气、地下城,无一幸免。

不知是何时发生的,离我头顶只有毫厘之差的墙壁,被深深砍出了一道裂口。

我浑身一阵悚栗。要不是琪亚拉师傅把我拉倒,这记攻击早已让我身首异处了。而且还是在我自己浑然不觉的状态下。

「嘎啊啊啊啊!」

桀洛斯里德腰部以下的部位全没了。而且再生速度极慢,可见受到的伤害绝对不轻。这个凶恶的邪人,原本力量强大到彷佛超越了犹如怪物的缪蕾莉亚,现在却如此轻易地就被逼入绝境。

我浑身不住颤抖,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那绝不是一把普通的魔剑。

是更恐怖的某种东西。

『嘎啊啊哦呜嗄啊啊啊!』

「这次又想怎样?花招挺多的嘛!」

师父再次变换他的形态。那是什么?先是看到剑柄的雕饰逐渐隆起,接着以它为开端,刀身各处开始一边发出金属闷响一边隆起,改变它的形貌。

「没完没了……别以为我会放任你撒野!」

这次换桀洛斯里德主动出手了。他让邪气集中于大剑,挥砍过来。然而,这一剑依然被密布于师父周围的障壁给抵消了。

可是光这一击,应该就灌注了多出我所有魔力数十倍的力量才对。

『唔唔呜──啊喔喔喔喔喔呜呜呜呜呜!』

一声暗藏疯狂与破坏冲动的嚎叫响彻四下。

我这才明白师父正准备变成什么模样。

是狼。

那是一头全身以钢铁构成,肩高约五公尺的黑狼。而且从它的身上,喷发出漆黑的魔力。这股黑色魔力与红色灵气互相混合,呈现出诡谲不祥的色彩。我一看到那头狼的瞬间,便忍不住喃喃自语:

「芬里厄……?」

它那副模样,恰似童话故事中登场的魔狼芬里厄。

传说中曾在上古时代企图吃尽世界的大魔兽。然而现在这副模样,感觉与传说中的名字相比也毫不逊色。

就在这时,我的背后传来琪亚拉师傅的大叫:

「开了!」

当我只会害怕地发抖的时候,克伊娜与琪亚拉师傅似乎克尽了她们的职责。接在琪亚拉师傅的叫好之后,我听见了出口大门开启的声音。

「喂,大家快逃吧!」

「好、好的!」

「米娅顾着格温鞑鲁法,克伊娜把亚萨斯扛起来!芙兰有我带着!」

我没接到指示。当然了,谁教我从头到尾只会发抖。

克伊娜扛起亚萨斯阁下,拉着我的手臂。但我正要离开房间时,用眼角余光看见琪亚拉师傅遭受到桀洛斯里德的攻击。

「喂喂,再陪我玩玩嘛!」

「啧!」

糟了。就算琪亚拉师傅再厉害,也不可能躲过那男人的攻击把芙兰带回来。自从师父开始失控以来,芙兰就一直呆站在原地不动。

「该死!」

「啊,大小姐!」

背后传来克伊娜制止的疾呼,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芙兰!你在干什么!」

「米亚,师父他……」

「现在先逃跑要紧!」

「不行!我不能丢下师父!」

「可是……!」

我太能够体会芙兰的心情了。假如林德跟师父一样失控,我也绝不会转身就跑。

即使如此,我现在还是得带着她离开这里。

「现在师父已经陷入狂鬼化状态了!他看到你也会照打,不会认出你的!」

「可、可是……!」

「刚才那波攻击没把你卷进去只是走运!」

「……!」

「跟我走!」

芙兰反抗的力气减弱了。我抓准机会,想拉着芙兰的手臂带她离开。但就在这时,钢铁魔狼的眼睛不知为何,彷佛从桀洛斯里德的身上转向了我。

光是被这样一瞪,我就吓得跑不动了。多么骇人的杀气啊。

『哦哦嗄嗄啊啊!芙兰──!』

我应该没听错,它喊了芙兰的名字?难道说,它认得出芙兰?刚才的所有攻击都没伤及芙兰,莫非并不是巧合?

『咕噜哦哦哦哦喔喔喔!』

钢铁魔狼张开嘴巴。从它那巨大狼嘴吐出来的,是某种隐藏庞大魔力的波动。我急忙举起林德,但不知道挡不挡得住。不,毋宁说挡得住的可能性极低。

然而,本来即将吞没我这个无力存在的闪光,却有某人冲到我前面将它挡了下来。

「琪亚拉……师傅?」

「是我。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可是师傅,您……!」

「不用管我!现在快点逃跑要紧!」

「好、好的!芙兰,我们快跑!」

琪亚拉师傅的话语点醒了我,我这次握紧了芙兰的手绝不松开,带她奔向出口。

Side 琪亚拉

才刚以为避免了最糟的状况,谁知又有另一场灾祸来袭。

芙兰带在身边的剑,竟自己开始发狂起来。而且力量还强到似乎与亚萨斯不分高低,搞不好甚至在他之上。

之前亚萨斯虽然失控暴冲,但仍具备了战斗方面的判断力。他怕自己被崩垮的地下城波及,而未曾使出全力。要不是多了这层限制,我们早就全死光了。

因为那家伙的神剑主要擅长的是广范围歼灭。反过来说,在狭窄的场所就无法发挥真正价值了。

不,就算不做这些比较,这把剑也实在异乎寻常。

竟然能同时发动五次极大魔术,还施展剑王技,怎么想都不正常。而且它会飞,能够改变形貌,还具备了夺走亚萨斯技能的能力。光是拥有其中一项能力,就完全称得上是最高阶的魔剑了。

「岂止如此,这好像还不是它的极限。」

就算它拥有等同于神剑或废弃神剑的力量,也并不奇怪。

芙兰的剑如今变身为钢铁魔狼,往周围放射庞大魔力。从钢铁魔狼身上冒出的红黑色凶恶魔力,光是远远望去就有种让人心里不安的压迫感。米亚会吓到不敢动也是无可厚非。

米亚刚才喃喃自语地称它为芬里厄,不见得是言过其实。最起码在我至今看过的狼系魔兽当中,这头狼肯定是最强悍的一个。

『咕噜喔喔喔喔喔喔!』

我紧急挡下了冲着米亚而来的攻击,但冲击力强得骇人。我只能勉强不让剑从手中掉落,更遑论还手攻击。岂止如此,光是防御住一次攻击,就让我全身上下都在叫痛。

但我绝不能倒下。敌人不是只有这头狼而已。

「喂喂,老婆婆,你好像想打啊?」

「总得争取时间让小鬼头们逃走吧?」

要是这两个家伙能同归于尽的话当然最好,但如果没那么顺利的话,情况就糟透了。

无论被其中哪一方追杀,我们都无处可逃。总要有个人留下来殿后才行。我叫米亚他们快逃,自己拔剑准备一战。

「你会没命喔。」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年可活?为了年轻人用掉这条命也不赖吧?──闪华迅雷!」

「哼哈哈哈!好极了!不管有多弱小,跟不要命的对手厮杀总是充满乐趣!」

『嘎哦哦哦哦喔喔喔喔!』

就这样,三方大混战开打了。

钢铁魔狼紧咬眼前的敌人──也就是我与桀洛斯里德不放。

而桀洛斯里德也亟欲对付我与魔狼。不,与其说是亟欲对付,感觉更像是在享受战斗的乐趣。如果能继续让他享受下去,就能够争取时间。

换言之,只要我不倒下,就可以长时间拦住这两个威胁。

「问题是我能撑多久呢……」

我不但大病初愈,而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激斗不休。说来很不甘心,但现在的我没那能耐战上好几小时。最好的办法是一气呵成出招秒杀这两个家伙,但是……

『嘎噜噜……』

「好戏登场了……」

这是痴人说梦。桀洛斯里德连神剑的攻击都能撑过,无机物魔狼则是能不能打倒还是未知数。能短时间歼灭他们的可能性极低。

那么该怎么做?

「……喝!」

「老太婆!身手倒是真有两下子啊!」

『嘎哦哦哦!』

我刻意转身背对魔狼,攻击桀洛斯里德。我一面用剑与黑雷妨碍桀洛斯里德的动作,一面有惊无险地躲开来自背后的魔狼攻击。

我冷汗直冒。万万没想到它居然会把尾巴当鞭子一样抽打过来。要不是我发动了觉醒,想做出反应都没办法。

不过一如我所预料,钢铁魔狼的攻击袭向了桀洛斯里德。虽然只是微微擦到,但看得出来桀洛斯里德的邪气被削去不少。也就是说,那把剑具有的破邪显正力量依然有效。

「这下应该可行。」

没错,这就是我唯一能用的方法。唯有使用这个方法,即使是我也能打倒桀洛斯里德。至于魔狼,说实话我无计可施。

既然如此,就先打倒能打倒的再说。就这么简单。

「喂喂,你可别以为刚才那种攻击,我会一再中招喔?」

「是吗?那就来试试吧。」

我用重视速度与闪避的方式,向前冲刺。

并且让头脑以最大功率运转,预测并诱导魔狼与桀洛斯里德的行动。

当然,两者的攻击都会集中到我身上。

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要是会因为这点小事绝望,也不会活到这把岁数了。这点程度的危机,不足以击垮我的内心。

魔狼的攻击愈形激烈,但都没打到我,只是让桀洛斯里德累积伤害。

「啧!」

或许是想重整态势吧,桀洛斯里德试着先拉开距离。

但是,我不会让他溜走。我使尽黑天虎的浑身解数,追逐桀洛斯里德。当然,背后还带着一头狼。

「这臭老太婆!」

『嘎哦哦哦!』

「呼哈哈哈哈!你是怎么啦!之前的威势都跑哪去啦!你这邪人!」

过度运用剧痛难忍的身体,我翩翩起舞。我在强者之间来回转圈,削减自己的寿命。

我惊险万分地躲过狼牙,架开桀洛斯里德的剑势,有时甚至打到吐血。

论速度几乎是平手──不,魔狼可能比我更快。论攻击力我完全不如他们,防御力与再生力更是连做比较都嫌不知天高地厚。但我仍然有办法对抗他们,主要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桀洛斯里德到现在还在享乐。为了享受战斗的刺激感,他故意配合我的企图。

其次是魔狼的动作略嫌生硬。速度是快得吓人没错,但动作之间连接得不大顺畅。看来它还没办法彻底运用自己的身体。

不只如此,最主要的原因是经验的差距。

桀洛斯里德与魔狼都强悍无比且天赋过人,这我承认。但是,他们有着习惯以直觉决定动作的毛病。而我,可以凭着经验对付他们的直觉。

对手会想做出怎样的行动?想攻击哪里?我们观察彼此的动作,预测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我磨耗自己的神经,用脑过度,步步为营地打这场仗。

「喝呀啊啊!够了没啊,快给我去死啦!」

『咕噜啊啊啊!』

「……哼。」

两者都没有显出半点疲态,真教我厌烦。不像我,疲倦与剧痛都快要把我给逼疯了。但是,我不能有半点松懈。只要稍有动摇,想必就会立刻丢掉小命。

我身处的立场就是如此艰险。

「呼,呼……」

「老婆婆!你是不是快喘不过气来啦?」

「那么是谁连这个老太婆都逮不到?」

我一面出言挑衅,不让他的意识转向芙兰他们那边,一面挤出最后的力气。

我耗费自己的性命挪动变成木棍的双腿,将魔力灌进面临极限而开始闹脾气的心肺,强迫它们听话。

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超出负荷极限。再撑一下就好,为了让芙兰他们逃走,我还不能倒下。一点点就好,拜托你再加把劲。

然而,勉强维持住的平衡状态,突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崩溃。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钢铁魔狼发出大声惨叫之后,竟当场不支倒地。不是脚底打滑摔倒那么单纯。最好的证据就是它那副金属身躯,开始如沙粒般脆弱地崩散。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与桀洛斯里德不约而同地退至远处,观察钢铁魔狼的状态。不,它已不再是钢铁魔狼了。原有的样貌完全崩毁消逝,如今不过是一块金属罢了。

崩坏过程岂止还没结束,甚至是加速恶化。

钢铁魔狼崩毁消失之后,仅剩芙兰的剑躺在地上。

整把剑破旧而布满裂痕,离废弃状态似乎只差一步。

红色灵气与黑色魔力也早已消逝,让我不禁怀疑这跟方才那把散发凶恶的存在感,足以与神剑比肩的武器真的是同一把剑吗?

它似乎是真的停止动作了,也感觉不到半点魔力。我想它已经死了。

对手剩下桀洛斯里德,我必须继续引开他的注意。然而桀洛斯里德却一脸的无趣表情,解除架式。

「喂,你为何把剑放下?」

「嗄?因为没什么好玩的了啊。那把剑已经废了,你这老太婆则是摆着不理也很快就会打不下去。既然这样,我不如去找更活蹦乱跳的──」

「你休想!」

「哦哦?还满有活力的嘛?但是,你的身手已经明显变慢了喔?」

那当然了。我饱受剧痛与目眩折腾,双脚还能动都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我无法从自己身上感觉到一丝精力。

但是,我绝不会让他跨越雷池一步。

无论是黑猫族的将来,还是兽人王国的未来,我都不在乎。

但是,我要保护那女孩跟大家。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绝不会放任这家伙伤害我的孙儿们!

『──』

「嗯?」

『──琪亚拉。』

什么声音?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心灵感应吗?

(你是谁?)

『我是师父……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进行心灵感应。不过我个人早就认识你了。』

(为什么?更重要的是,你人在哪里?)

『就在你眼前,躺在地上的那把剑就是我。我是智能武器。』

(你说什么!)

但若是这样,那它的确有可能受到狂鬼化技能影响而失控。想不到居然能在临死之际邂逅传说中的存在,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谢谢你用的是心灵感应。我已经累到很难开口讲话了。)

『琪亚拉,你先解除闪华迅雷再说。否则再过几分钟,你就会──』

(不行。我一解除闪华迅雷,就会被这家伙砍死。)

『可是……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啊!』

(只要能拦住他,我不在乎。)

『万一你死了,芙兰会很伤心的!』

听到他说我会死,我虽然心里明白这是事实,但同时也不禁松了口气。得知芙兰不是孤独一人,让我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米亚身边有许多人陪伴她。她有克伊娜在,还有虽然是个流鼻涕的小鬼,但还算关爱女儿的父亲。

可是,芙兰呢?黑猫族的其他族人,恐怕都无法追随芙兰的脚步吧。一旦我死了,她是否就必须孤独度过余生?我本来还这样担心,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有个好伙伴。

尽管只交谈了短短十几秒,但我明白这个发出心灵感应的人有着一片好心肠。只要有这家伙在,芙兰就不会孤单。我感觉放下了肩上的重担。

这下我就能心无旁骛地赌命一搏了。

(我这老太婆难得耍一次帅,你能不能就让我帅气表现到最后一刻?)

『琪亚拉……』

(拜托了。)

『……好吧。那么,能不能把你的生命借我一点?我要打倒桀洛斯里德。』

(呵哈哈,好啊。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剩下的生命就随你用吧!)

『首先──』

身体一块块瓦解,不听我的使唤。再生功能没有立刻生效,念动等能力也无法正确起作用。

然而作为代价,我能感觉到脑中的迷雾般障碍已经彻底消散。这让我清楚知道自己目前置身的状况。

我由于从失控暴冲的亚萨斯身上夺走了狂鬼化,导致我自己当场失去理智。我隐约还记得自己失控时的情况。

我无咏唱连续发动阿澄雷神,运用形态变形,并且使用了潜在能力解放。这下我体会到了,狂鬼化实在是种可怕的技能。发狂暴怒到那种程度,竟还能保有卓越的战斗头脑。而且还让我发挥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只是,后来发生什么事我就记不清楚了。

我一剑把桀洛斯里德砍成两段,然后呢?那时有种感觉排山倒海地来袭,彷佛有某种力量骇人的存在从我的身体内部倾巢而出──

没错,然后就像是被那个存在影响了一样,我的外形变得简直像一头狼。然而失控的我与那个存在互相争夺主导权,使我失去了正常的行动能力。

然后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变成刀身折断的半毁状态躺在地上了。

我猜大概是长时间使用潜在能力解放导致耐久值剧减,才让狂鬼化得以解除……但我如今耐久值剩不到一百。魔力所剩无几,折断的刀身也没有开始再生。

不对,现在没那闲工夫管这些了。在我的眼前,桀洛斯里德与琪亚拉还在继续厮杀。

更糟的是琪亚拉陷入危机了。她似乎一直都在使用闪华迅雷,继续连续使用将会危及性命。我试着用心灵感应警告她,没想到……

『唔啊!』

一阵强烈的痛楚袭向了我。不是肉体上的痛楚,是今天已经不知道尝受过几次的,超越极限时会感觉到的奇怪痛楚。照理来讲我应该没有痛觉,却竟然感觉到疼痛。

搞不好我的状态,比我想像的还要危险。

可是,我现在不能有所犹豫。

我忍受着彷佛直接磨损精神似的剧痛,对琪亚拉发出了心灵感应。

琪亚拉即使正在战斗,仍然对我有问必答。然而,琪亚拉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这老太婆难得耍一次帅,你能不能就让我帅气表现到最后一刻?)

『琪亚拉……』

(拜托了。)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无法继续坚持要她解除技能。对一个心意已决的人说那种话,就太失礼了。

『……好吧。那么,能不能把你的生命借我一点?我要打倒桀洛斯里德。』

(呵哈哈,好啊。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剩下的生命就随你用吧!)

『首先,请你把我捡起来。不过,不要装备我。芙兰以外的人装备我,都会灾祸临头。』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想忍痛使用念动,但几乎都用不了。硬是要使用也不是不行,但没办法撑到去攻击桀洛斯里德。我有种直觉,知道自己一旦发动念动,不用多久就会变成废铁。

既然如此,现在不如跟琪亚拉同心协力。我要请琪亚拉拿着我接近桀洛斯里德,然后将残余力量全部灌注在瞬间的最后一击。

『再来你只要找机会把我扔向他就行了。』

(就这样?)

『对。』

(我知道了。)

琪亚拉已经活不久了,而我则是几乎所有能力都无法使用。唯有这种方法,可以给我们机会打倒桀洛斯里德。

(好!)

干得好!琪亚拉一边战斗,一边找到机会捡起了我。桀洛斯里德见状,脸上浮现些许警戒的表情。

大概是察觉到我对他的攻击,都带有破邪的效果了吧。

「你挑上那把剑啦。但是一把已经感觉不到多少魔力的半毁魔剑,能派得上用场吗?」

他说我是半毁魔剑。大概是我现在魔力真的少太多了吧。

「哼哼……」

琪亚拉对于桀洛斯里德的挑衅般质问,仅以一丝浅笑作为回应。不是想挑衅回去,她是只剩下这点力气了。

激励油尽灯枯的年老身躯挤出力气,琪亚拉燃烧生命再次冲向前去。

「喝啊啊!」

「哈哈!还有力气做出这种动作啊!」

桀洛斯里德这家伙还真从容啊。高阶邪人好像几乎都没有痛觉,体力也像是源源不绝一样。不过真要说的话,他们或许根本不能算是正常生物。即使经过多次激斗使得他现在邪气大减,或许就像人类的体力或魔力那样,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恢复了。

如果是这样,那对这家伙而言这场战斗就真的只是玩票性质了。一场跟不怕死的强者嬉闹的游戏。但是,我会利用你的这种自大轻敌夺你性命!

「哼呀──黑雷转动!」

「什么!」

『哦哦!』

漂亮!我与被摆了一道的桀洛斯里德,都不禁发出惊叹。

琪亚拉首先第一步,用较大的动作从正面劈向了敌人。以她这种气若游丝的状态,感觉最多也只能这样攻击了。然而这记斩击,实际上却是在引诱桀洛斯里德上钩。

桀洛斯里德打算正面接下琪亚拉的攻击,握着大剑的手稍稍加强了力道。

岂料双方刀剑一相撞的瞬间,琪亚拉瞬即用黑雷转动进行高速移动,绕到了他的背后。

桀洛斯里德身体已经使力准备迎接斩击来临,因此被琪亚拉绕到背后时,反应慢了那么一瞬间。

这时琪亚拉已经把我掷向对手了。

(再来……就拜托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决心用光剩下的力量,发动形态变形。

脑中想像的是一千根针。但实际上,我只变成了不粗不细的十根细绳。

而且无论是速度还是锋利度都不足,无法刺穿桀洛斯里德。但我还是不死心,把自己缠在桀洛斯里德的身上。

该死!挤出我吃奶的力气啊!要更细、更尖,把桀洛斯里德吃干抹净!对我的意志产生反应,缠住右腿的部分变成了数不清的利针,紧咬桀洛斯里德不放。

『休想逃──!』

「唔呃啊!这把剑,竟然还能动!而且怎么有声音?是谁在说话?」

『唔呃呃……!唔呃啊啊啊!』

我好像不慎用心灵感应叫出声来了。不过,现在那都无关紧要。我已经痛到快要昏死过去。但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第二次了。

我绝对要打倒他!

我不顾一切地继续发动形态变形。

(师父!你不要紧吧!)

『唔呃……我,没事!』

(听起来不像!)

『我没事!』

我连用心灵感应说话都快说不下去了。

「可恶啊啊啊!这把烂剑!」

『呃啊!』

桀洛斯里德伸手过来想硬是把我拉开。

力气大得跟万力虎钳似的,把死缠活缠的我握在手里捏烂,想把我扯掉。

『唔呃啊啊啊!』

「混帐东西!放开我──!」

我死都不放!桀洛斯里德放声吼叫,我与琪亚拉则是完全无法动弹。

一旦现在让他逃开,我们就毫无胜算了。

不过,我注意到有个人影跑进这个房间里来。

「师父!琪亚拉!」

『芙兰……!你怎么……』

「我听见师父的惨叫了……还有琪亚拉也是。我觉得我非回来不可……!」

当芙兰如此喊叫时,琪亚拉表情充满决心地大吼:

「师父!你继续引开他的注意!」

『什么?』

(我要使出秘密绝技。这招对现在的我来说会折寿所以本来不敢使用,但刚好有个靶子摆在眼前,不打可惜。)

喂,如果这样做的话,你不就有生命危险了吗……!更何况从刚才打到现在,哪一次不是在玩命啊!

(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我就算现在罢手,也不过就是把死期延后个一星期罢了。与其这样,我宁可现在死得像个战士。)

琪亚拉留在原位,站定不动。她的双眼显得空洞无神,视野似乎已变得模糊。即使如此,她脸上仍浮现着准备慷慨就义的神情。

(我刚才就说过了,希望你可以让我耍帅到最后一刻。你知道人与动物的差别在哪里吗?在于会不会顾面子。身为人类就该尽情耍帅,不是吗?)

『……桀洛斯里德的位置要再右边一点。』

(你真是个好男人。呵呵,芙兰就拜托你照顾了。)

于是,琪亚拉在桀洛斯里德的背后把剑高举过头。只见黑雷开始凝聚、攀缠于刀身之上。还不只是如此,我眼睁睁看见琪亚拉的瞳孔变得宛若猫科动物,年老变白的头发也逐渐染黑。

同时我也感觉得到,与一口气增强的存在感成反比,她的生命力在急速流失。即使如此,我现在除了帮她困住桀洛斯里德之外也不能怎样了。

「喝啊啊啊啊!黑雷神爪────!」

琪亚拉的手中,出现一把黑雷宝剑。不过,它不只是像米亚用过的金歼火那样凝聚魔力而已。从这把黑剑当中,甚至散发出一种圣洁的气息。

魔力的纯度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应该说不像邪气只能四处散播令人作呕的恐怖吗?黑雷之剑与它恰恰相反,光是看到就让人感到神圣难犯,并心生敬畏之情。

身为邪人的桀洛斯里德见状,似乎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我看到他的脸孔变得僵硬。

「老太婆!你想做什么……」

「嘿呀啊啊啊!」

刀锋有点砍歪了!

琪亚拉已经连一点踏稳脚步的力气都没了。我急忙发出最大念动力,试着修正琪亚拉挥动黑雷神爪的方向。

或许是因祸得福吧,一时以为已经砍偏的剑突然改变角度,反而成功剁下了桀洛斯里德的左臂。

「叽呀嗄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

桀洛斯里德发出惨叫。就连附加破邪显正的攻击,都从来没让他惊慌成这个地步。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桀洛斯里德的邪气被这招削去了大半。

而且,还不只是如此。

「怎、怎么没有开始再生──!」

桀洛斯里德按住左臂似乎想尝试再生,但伤口毫无变化。不如说,邪气似乎无法集中到伤口附近。

看来我刚才所感受到的神圣氛围,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黑雷神爪似乎隐藏着高于破邪显正的辟邪神力。

「呼哈……」

琪亚拉一脸满足地倒下。我很想立刻替她疗伤,但已经没有力量使用恢复术了。

看到我与琪亚拉落得这副德性,芙兰尖叫出声。

「师父!琪亚拉!」

『别管我,快救琪亚拉……』

「唔喔喔喔喔喔!」

这家伙真不会看场合!桀洛斯里德按住左臂被剁掉没长出来的伤口,表情充满怨恨地瞪着我们。不过,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凶狠气焰。

「真没想到……竟然会使用神属性……都说兽人是神兽的后裔,此话或许不假……今天我就放你们一马!但是,下次碰面就是你们的死期!还有,告诉那个老太婆,这次算我输给她了!唔哦哦喔喔!」

被他逃了。不对,谢天谢地他逃走了。虽说芙兰回来找我们了,但万一那家伙开始死命反击,我们绝对无法全身而退。这样反而算捡回了一命。

『琪亚拉。』

(师父……我们成功了……)

『可是,你……』

(我很满足……我把黑天虎的力量,发挥到最大了。而且最后,也打了场精彩的战斗。我心满意足了……)

『……你刚才,真的帅呆了……』

(哼哈哈……这是最棒的,称赞了……)

芙兰跑向仰躺在地的琪亚拉身边。

「琪亚拉!琪亚拉!」

「是芙兰啊……」

「我立刻帮你疗伤!」

「没用的……」

芙兰把琪亚拉说的话当耳边风,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大恢复术。可是,琪亚拉丝毫没有要康复的迹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她的生命力已经耗尽了。琪亚拉等于是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让死者复活。

毋宁说,我不懂她为何还能说话。

「……能与你短暂相处……我很快乐……」

「呜唔……琪亚拉……」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就像我的孙女……」

「嗯。」

「不要……想着为我报仇,那样太傻了……」

「嗯。」

「要坚强……要做个温柔、帅气的女孩……活得自由自在……」

讲到这里,琪亚拉就不再作声了。她全身失去力量,拼命撑开的双眼,就像终于可以放下重担一般轻轻阖起。

「琪亚拉?」

「……」

「琪亚拉──!」

琪亚拉再也不会回应芙兰的呼唤了。

她的神情好安详,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一生历经千难万险的黑猫族伟大英雄,躺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怀中,就这样静静地踏上了旅程。

「唔呜呜……呜啊……!」

从芙兰眼中滑落的大颗泪珠,在琪亚拉的胸前留下了水渍。

于是,芙兰露出少女般的柔弱表情,趴在琪亚拉的胸前开始放声大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兰抓住琪亚拉的遗体,痛哭失声。

哭得像是心都要碎了。我第一次看到芙兰这么伤心的模样。

再说,其实我也在为琪亚拉的死难过。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懊恼自己没有泪腺。虽然我只跟琪亚拉短暂交谈过几句,但也已经喜欢起这位女士了。只可惜察觉得太晚了……

「咕呜……」

「呜唔呜……」

小漆悲伤地发出低鸣,悄悄依偎到芙兰的身边。它没有帮芙兰舔眼泪,只是静静地坐着,似乎想把自己的温暖传达给芙兰。而小漆它自己,脸上也充满哀伤。它不在我们身边时曾经跟琪亚拉一起行动,一定也已经很喜欢琪亚拉了吧。

就在这时,我看到有几个人跑到房间里来。

是米亚他们。只是,其中多出了一名陌生女子。

她是谁?我现在就连鉴定都做不动了。

大概是来找芙兰的吧,米亚他们神色着急地跑进房间里来,看到琪亚拉躺在地上,立刻脸色大变。

「琪亚拉师傅!」

「琪亚拉大人!」

米亚与米娅诺雅抢先赶了过来。

米亚也就算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平常面带空灵笑容的米娅诺雅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还有克伊娜以及把昏倒的亚萨斯背在背上的格温鞑鲁法,也都表现出不同的惊惶反应。

看到琪亚拉与芙兰现在的模样,大家似乎就明白状况了。大家都看过芙兰使用回复魔术。如今芙兰却束手无策地泪流不止,就表示──

「芙兰……」

(插图009)

「米亚……」

「你跟琪亚拉师傅,讲到话了吗?」

米亚一边任由眼泪静静地滑落脸颊,一边对芙兰说道。

「琪亚拉师傅一直很关心你。师傅一生无亲无故,你又跟她这么像,我想师傅一定觉得你就像她的孙女。」

「……她要我活得温柔、帅气,而且自由自在。」

「这样啊……真像是师傅会说的话。」

米亚听到芙兰这么说,大点其头。

那副表情就像是在强忍伤悲。她其实一定很想放声大哭,只是在拼命压抑情绪吧。

其他人也是一样。格温鞑鲁法红着眼睛不停抽泣,克伊娜则是低头抿紧嘴巴。

「自由自在啊……我懂,毕竟那个臭老头害琪亚拉师傅吃尽了苦头。」

臭老头?一开始我还没听懂,随后才想到说的应该是前任兽王。就是他强迫琪亚拉做奴隶的,不过仔细想想,那人却也是米亚的祖父。

「不过,琪亚拉大人的神情显得十分安详满足。」

米娅诺雅一边擦掉大颗泪珠一边低喃。

米娅诺雅身为琪亚拉的贴身侍女,之间的情谊想必比谁都要坚定。米亚等人了解这一点,纷纷为米娅诺雅让出空间。

芙兰也是,大概她也发现到不是只有自己在为琪亚拉之死哀悼吧。她一边用双手揉揉哭得红肿的眼睛,一边站了起来。

「谢谢你。」

米娅诺雅跪到地上,拿出一条纯白手帕把琪亚拉的脸擦干净。

「琪亚拉大人……您是含笑而逝的……」

没错,琪亚拉面带笑容,显得心满意足。

我想当琪亚拉施展最后那一招时,她全身几乎已经没有感觉了。岂止没看见桀洛斯里德,她恐怕连自己的攻击并未正中目标,是我用念动帮了一把都不知道。

即使如此,她仍然告诉我她很满足,而且用笑容向芙兰道别。她的表情真的显得了无遗憾……我如果现在被人打坏,生命走到了尽头,能够像她这样用笑容结束一生吗?

办不到。我想,我一定会丢人现眼地死命挣扎。我会充满遗憾,哭喊着芙兰的名字,后悔自己没有做到最好。

琪亚拉的一生想必是酸甜苦辣、好事坏事都经历过了吧。

跟好友促膝长谈、把酒言欢,有时忍气吞声、备尝艰辛──不,不对。用这三言两语绝对不足以形容,凭我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根本无从想像她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

我想,正是因为她有过那些人生经验,所以才能像这样笑着辞世。

现在的我是办不到的。她真是我的典范。我也想丰富我的人生历练,最后像她一样含笑而逝。我已经准备好跟芙兰一起迎接今后的各种挑战。

所以,我不能在这种地方变成废铁。我尽可能试着发动自我修复,却总是感到剧痛难忍。

『唔呃啊……!』

我究竟是怎么了?

大家都围绕在琪亚拉身边,只有那个来历不明、置身事外的女子来到我的身边。

这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有着一头银色长发,身上裹着白色长袍。眼神相当锐利,甚至可以说有点凶悍。该不会是没人理她,惹她生气了吧?

女子体型细瘦,但我看出她一身肌肉结实。更何况既然能来到这里,就绝不会是寻常女子。

从长长浏海缝隙间露出的右边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现在该怎么办?既然是跟米亚他们一起来的,想必不会是敌人。可是,万一这名女子把我捡起来试着装备看看什么的,会引发一大堆问题。

不得已了。本来想让芙兰再在琪亚拉身边待一会儿的,但也不能就这样默默让人把我捡走。

『芙兰……呜……』

(……嗯?)

『把这,女的……』

可能是战斗时的亢奋感已经消失的关系,疼痛变得令我难以忍受。但我还是勉强用心灵感应向芙兰开口求助了。

芙兰看看我与这名女子,似乎听懂我的意思了。她一边拭泪一边急忙站起来,跑到我的身边。然后抢在女子之前把我捡起来。

(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

嘴上这样说,我却无法忽视内心感觉到的异状。不管我想做什么都觉得痛,自我修复也没有发动。而且魔力也迟迟没有恢复。

这可以请锻造师用修理术治好吗?不对,是非得治好不可。因为以我目前的状况,想做什么都不行。芙兰才刚痛失作为榜样的人物,正面临需要帮助的时期。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振作起来才行。

「请问……」

虽说是属于自己的物品,但芙兰应该也明白当着别人眼前把东西一把抢走是很失礼的行为。芙兰带着些许迟疑出声向女子搭话。女子也瞪着芙兰,眼神好凶啊。

「你是这把剑的主人吗?」

「嗯。」

女子臭着一张脸,向芙兰问道。我还是觉得她在不高兴。不过至少还没不知分寸到去找正在痛哭的米亚他们抱怨。

「这样啊。这把剑借老娘看看。」

(师父?)

嗯──该不该答应呢?只是借她看看应该还好,但我还不知道这名女子是谁耶。只是芙兰如果拒绝可能会惹火她,那样搞不好又是另一堆麻烦。更何况我身上的鉴定伪装现在还有效吗?

「就请她帮你看看吧。」

我正在犹豫时,米亚出声跟芙兰这么说了。意外的是听她的语气,这人的身分地位似乎比她更高贵。而且米亚的口吻还带有某种亲近感。

「阿莉丝泰尔大人不会害你的。我也都会定期请阿莉丝泰尔大人替林德做检查。」

竟然愿意让别人替神剑林德做检查……看来米亚对这名女子寄予极大的信赖。

(师父,可以吗?)

『好。』

米亚都那么信任她了,况且在这种状况下拒绝也不太礼貌。再说,对方不是有办法维修神剑吗?那一定是个技艺高超的锻造师。只是我不懂这位大师怎么会来到这里就是了。

「嗯。」

「喔,谢啦。」

神奇的是只要想到对方是锻造师,这种讲话口气与臭脸就好像都变得很正常。甚至还让我觉得很有工匠的派头。

阿莉丝泰尔细细端详被芙兰递出的我。她的视线似乎对准了我的剑格或剑柄。

「这个设计图案果然……但是,剑柄的形状却……能不能让老娘再看仔细一点?」

「嗯。」

「那老娘就失礼了……解析眼!」

我看见阿莉丝泰尔的眼睛霎时变得充满魔力。强大魔力集中在她的眼睛上,如果置身暗处的话搞不好还会发光。

继而,阿莉丝泰尔一边注视着我,一边不禁低声惊呼:

「装备者登录做的保护措施还真严密……不对,这股力量似乎是神的残渣……?还有,这道封印是……这太……是、是谁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一把剑?是神级锻造师吗?」

「怎么了?」

「不行,这种事情不该在这种地方大声嚷嚷。晚点可以再给老娘一点时间吗?」

听起来似乎是她用了类似鉴定的能力,把我的能力值什么的看光了。而且看她这种反应,搞不好连我是智能武器的事都穿帮了。

「再说,这把剑的魔力回路破损相当严重。再这样下去,想正常修复都有问题。」

「!真的?我、我该怎么做?」

「你且等等……老娘要摸了喔。」

「嗯。」

这句确认显然是对我说的。我是智能武器的事完全被她看穿了。

阿莉丝泰尔用纤细的指尖轻触我的剑柄,接着开始从指尖释放出些微魔力。不过,我一点都不觉得受到冒犯。被温暖的魔力拥抱,甚至让我感觉很舒服。或许有点像是接受锻造师的维修那样。

『啊啊……』

也许这就是伤处愈合的感觉吧。我发现自己的深层部位,有某些部分正在得到治愈。

但自我修复功能还是没起作用。不知道是治疗不具有那类效果,还是我受到的损伤实在太严重了?不过我只知道,这位名叫阿莉丝泰尔的女性似乎值得信赖。

不得不说我真好骗,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这么觉得。难道说我其实属于受伤时只要稍微有人对我好,就会轻易卸下心防的类型?

(师父?)

『我没事。』

感觉使用心灵感应时的痛楚也减轻了。不,不是感觉,是真的减轻了。这一定得归功于阿莉丝泰尔。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娘已经帮它做好急救了。只要不硬撑,就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但是在修好之前千万不能再让它战斗了,知道吗?」

「那么,师父会好起来?」

「当然了,没有什么武器是老娘修不好的。」

「真的?」

「是真的,放心交给老娘吧。」

「这样啊……太好了……!」

一听到阿莉丝泰尔这样说,芙兰立刻握紧我的剑柄,「呼」地喘了口气。然后,大颗泪珠突然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毕竟不只是失去琪亚拉,连我的状况都不太对劲。她一定是无法摆脱内心的疑虑,一直在担心害怕吧。

而我也只想到自己,竟然忽略了她的感受。我应该安慰她一声的。

『芙兰,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不会……我没事。不过,真是太好了……)

念动目前还无法使用。我一再地向芙兰道歉。

当我与芙兰正在感受彼此的存在时,米亚对阿莉丝泰尔说:

「阿莉丝泰尔大人,听您这么说,是否表示您愿意负责修复那把剑?」

「是啊。不过也得要这个女孩答应才行。」

「我强烈建议你请她帮忙。这么幸运的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喔。」

米亚应该也还在伤心难过才对,却这么关心我与芙兰的状况。

看到她这么懂得照顾别人,让我再次确信她真的是兽王的孩子。

(师父?可以吗?)

『……好,就请她帮忙吧。』

毕竟多亏这位女士的帮助,我确实感觉好多了,可见她的技艺值得信任。更何况米亚看她的表情,也像是发自内心寄予信赖。

「嗯,拜托你。」

「包在老娘身上。那么,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

米亚看看琪亚拉。一路引领大家来到这里的琪亚拉如今亡故,米娅诺雅神情憔悴。克伊娜终究是女仆之身,格温鞑鲁法又缺乏历练。亚萨斯则是才刚刚昏过去,芙兰又不是做队长的料。

有办法率领我们这些成员的,也只有米亚了。

米亚环顾众人,似乎也产生了这份自觉。她微微低头轻擦一下哭红的眼睛,然后立刻抬起头来说:

「首先,我要确认这座地下城的城主是否真的已经死亡。接着,再把魔核破坏掉。」

「这样妥当吗?这可是珍贵的大型地下城喔。」

米亚回答阿莉丝泰尔的问题之后,克伊娜追问了一句。然而米亚闻言,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横跨国境的地下城只会变成祸根,两国必定会为了夺得所有权而引发争端。」

也是啦,无论哪一国得到地下城,另一个国家必定都会变得疑神疑鬼。

因为这次地下城已经被当成战争工具,这个负面形象是消除不掉的。但是要放弃所有权,损失的利益又太大了。除非两国务实建立一个共同管理的机关单位,否则有朝一日还是会点燃战火。

然而兽人国与巴夏王国向来交恶,绝不可能携手合作。而且这次的事件必然导致两国关系进一步恶化。既然这样,直接捣毁或许是比较好。米亚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本小姐身为王族,是应该考虑它的用途才对……」

「不,我也赞成您的想法。」

况且如果从兽王的个性来想,我觉得他也会赞成捣毁地下城。搞不好还会说:「与其日后惹来一大堆麻烦,干脆现在摧毁掉算了。」总之,米亚似乎已经决定自己动手捣毁此地了。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犹疑之色。

「我要跟克伊娜一起前往地下城深层,请阿莉丝泰尔大人带着芙兰他们先行离开此地。」

「好吧,看在你让老娘照顾你的剑的份上,在离开地下城之前,这几个家伙就交给老娘来顾好了。直接带他们去老娘的宅邸没问题吧?」

「如果我们追不上你们的话,我也希望大人可以这么做。」

「之后你有何打算?」

「我打算带着克伊娜等人返回古林格特。我想厘清一些问题,还有一些事情等我调查。不过芙兰跟她的剑,我想托付给阿莉丝泰尔大人照顾。能否请您帮这个忙?」

「好啊,反正老娘也想对这把剑做一番详查。」

「芙兰,你也同意吧?」

「……嗯。」

芙兰不情不愿地点头。

她应该很想跟米亚同行吧。但又觉得现在先把我修复要紧,才把话吞了回去。

『不好意思。』

(不会,现在最重要的是修好师父。)

「还有,那边那个笨鬼怎么处理?不然干脆交给老娘好了?」

阿莉丝泰尔似乎也认识亚萨斯。看她的态度虽然跟亚萨斯并不亲近,但有种不用讲礼数的感觉。米亚稍作考虑后,向阿莉丝泰尔低头致谢。

「可以麻烦大人吗?」

「这担子老娘扛了。」

阿莉丝泰尔走到躺在格温鞑鲁法的外套上沉眠的亚萨斯身边,伸手一捞就把他扛到了肩膀上。还真看不出这位女士这么孔武有力!

「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吧。还得好好安葬琪亚拉不是吗?」

「您说得对……」

「芙兰大人,琪亚拉大人可以交给您护送吗?」

「好。」

芙兰点头回应米娅诺雅所言,将琪亚拉的遗体收进了次元收纳空间。

把熟人的遗体收纳到空间里,不会有点不够尊重吗?我当下产生了这个疑虑,但其他人似乎都不觉得特别遗憾或惆怅。

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日常生活比地球更贴近死亡,因此对遗体的观感也比较现实吧。更何况如果放着不管,还有可能变成不死者咧。真要说的话,这世界因为有灵魂存在的概念,因此世人似乎都认为人死之后就会脱离躯壳了。

「陪伴在即将往生者的身边送她最后一程,就是最好的送别。」

众人都点头同意米亚所言。

我们动作俐落地准备出发,然后由芙兰与小漆带头,往地下城的出口前进。

毕竟大家都疲惫不堪,路程意外地耗时,但一路上都没有魔物,所以没遇到什么危险。

我在半路上稍微试过,确定我与芙兰的技能共享依然有效。只有这件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我的魔力已经掏空,目前必须单靠芙兰的魔力应急。这点必须要特别留意。

在地下城的迷宫地带前进到一半时,地下城发生了一阵剧烈地震。想必是米亚她们成功摧毁了地下城魔核。

后来当我们即将逃出地下城时,米亚她们追上来了。她们在这时正式告诉我们魔核已经摧毁,地下城的生命就此终结。也就是说,这里今后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地下建筑物了。

「那么,要暂时说再见了。」

「嗯。」

米亚神色怅然地低语。芙兰也依依不舍地点头。

失去了琪亚拉,现在又得跟朋友说再见,两人心里想必感到相当寂寞吧。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以后你再来找我玩吧。」

「……要加油喔。」

「谢谢。」

米亚她们似乎准备直接改道前往最前线。兽人国跟巴夏王国的战争方兴未艾,虽不知道今后局势会如何发展,不过如今来自北方的威胁已经弭平,兽人国一定不会战败。我相信他们有能力击退巴夏王国。

否则琪亚拉就等于是白白丧命了。

这个道理米亚应该也明白,她坚强地点头,说:

「我们也会为师父祈祷,祝他早日修复。还有,琪亚拉师傅能再请你照顾一段时日吗?我想等事情告一段落,再为师傅郑重举行葬礼。」

「你放心。」

两人一边靠近到能够相拥的距离坚定地握手,一边互相加油打气。

最后两人凝视了对方半晌,然后同时退开。

「再会了。」

「嗯!」

米亚是琪亚拉的徒弟,又是公主,她那娇小的双肩想必扛起了许许多多的重担。但她仍然能够笑脸迎人,让我觉得她确实具备了一国公主该有的资质。

芙兰注视着米亚等人的背影坐上马车,目送他们离去。

『大家一定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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