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茫然-章节

温柔的阳光挥洒在公寓上。

餐桌上,摆放着美味的早餐。

热气腾腾的玉米浓汤、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吐司、绿色的沙拉。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一样。

“妈妈,真希这段时间学会了一首新歌哦!”

“呵呵,那等会唱给妈妈听好吗?”

“嗯,我会唱个够的!”

围坐在桌子旁的亲子满脸笑容,唠着家长里短。

在这片“幸福的日常”中,只有我心无在焉地吃着吐司。

(不是梦啊……)

难以相信眼前的现实,我试图捏自己的脸颊、洗脸……做了各种各样的挣扎,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是,不管做什么都没用,眼前的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不过,这肯定是场梦吧……

“爸爸。”

突然,眼前的女子朝我搭话了。

“哎……什么事?”

“怎么了吗?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吃面包,别的什么都没吃……没有食欲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吃面包。

“爸爸,还教训真希不能挑食,真狡猾~”

一旁的女孩子鼓起脸颊发出抗议。

“没…没事啦,我食欲很好,除了面包其他的东西也会吃的。”

我连忙端起玉米浓汤,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汤进入口中,舌头理所当然被烫到了。

“好烫!”

“哇,没事吧?”

女子连忙端给我一杯水。

一口喝掉,我松了口气。

“抱歉,谢谢……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呵呵,好久没看到爸爸这个样子了。”

女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虽然看上去成熟了一些,但这是我十分熟悉的微笑。

“啊,不过这个汤,好好喝。”

再次尝了一下,玉米的浓郁香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真好喝。

“那就好。这可不是成品,是我从头开始熬制的哦。”

(像是)志贵(的女子)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这份可爱也和原来一样,但志贵应该很不擅长料理才对。

之前连量水都懒得做的女孩,现在竟然能够用玉米罐头、牛奶、生奶油做成玉米浓汤,中间一定是付出了许多努力吧。

果然,很多地方都很奇怪。

(志贵……)

和我同龄,本应该是19岁的她。

可是我眼前的,却是成长之后的她。

不,这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志贵。

虽然笑容一样,但氛围、举止、言语都已经和那时不同了。

(没想到和贯之的玩笑话,竟然会变成现实啊。)

早知道这样的话,当时再深入聊一下就好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确认她的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甚至我连自己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冷静……总之要先把握现状才行。)

“真希要看《光之美少女》!”

“好,吃完饭才能看哦。”

母子俩依然在幸福地交谈着。

我也依然在为自己的处境而困惑着。



吃完饭,我从看着《光之美少女》向我施展“玩耍攻击”的真希手中逃脱后,回到了自己之前睡觉的卧室。

(总之,先收集情报吧……)

我坐在久违的轻薄PC前,下定决心打开了浏览器。

首先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现在的时间。

我回到10年之前,是在2016年的秋天。

但是,眼前的日期显示的却是2018年春。

“有一年以上的空白时间啊……”

过去的话还好一些,但如今一年可以算是相当长的时间了。尤其是在我所属的传媒业界,一年时间会发生许多让人目不暇接的变化。

我想去全部调查一遍——但是这样会花费太多时间。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我所在的过去世界的未来。

“要知道我所在的位置啊。”

用浏览器打开地图,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

“登户……这是哪?”

我住的公寓,位于东京与神奈川的交界。距离多摩川不远,之前听到的电车声好像是小田急。

我原来也是在市中心工作,所以我还不至于不认路,但是之前我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如今我除了家人之外也不认识别人了。

“想找个人商量一下啊。”

虽然直接问那个像是志贵的女子是最快的,但是这要冒很大风险。有没有能客观给出意见的人呢……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联系人。

目光所及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10年过去了,交友关系发生改变也是理所当然,但看着自己的电话簿里净是些我不认识的人,还是让我感到一股寒意。

“对了,看看通话记录吧。”

要是最近打过电话的话,交谈的难度也就不会那么高了。

我看向自己的通话记录,结果也净是些陌生的名字。

“啊……”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是如今最可靠的名字。

“嗯……两个月前啊,稍微有些微妙。”

很难说是最近有过交流,但也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今天是五月中旬的周日。就算现在打电话也不会打扰到人家。

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想法,我拨通了电话。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便接通了。

“喂喂,河濑川?该说是好久不见吗……”

“别说这个了,之前给你说的那件事,果然很不顺利。所以我也和你商量一下。”

“咦,那个,河濑川?”

“明天你能早些过来吗?上班两个小时前,那时候再详细谈吧。再见。”

接着她就挂断了电话。耳边只剩下嘟嘟的挂断音。

“到底是怎么了啊……”

总之,看来我和河濑川是在同一家公司就职。不过除了这个还是一片茫然。

“本来是想要找她商量,结果对方反而想要找我商量啊。”

虽然她说是之前的事,但我当然没有那时的记忆。从她的话来看,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吧,内容的话当然是未知。

总之,明天早些去公司吧。



“结果,还是没能弄清楚啊。”

晚上,我泡在浴缸里,回想起今天的事。

穿越到2018年。那里有像是志贵的女性,以及像是我女儿的女孩。而我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度过了平常的一天。

想要确认情报联系上了河濑川,结果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迷影重重吗?”

我掬起一捧水,拍到脸上。

而且,我连来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时贯之说了很悲伤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但是 ,那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那里便潜藏着这个世界的秘密。

“嗯……”

我正苦苦思索着,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爸爸!真希也要进来!”

浴室门开了,真希走了进来。

“哇!真希……!”

“怎么啦?”

真希有些疑惑。当然,她身上未着半缕。

“没什么……你没穿衣服啊。”

“哎?不是爸爸说洗澡的时候要把衣服脱掉吗?”

我竟然说了这种话吗!虽然说得完全没错!

“别担心,真希会先把身上洗干净再进去的!”

真希习惯地拿起洗发水开始洗头。

(呜……即便告诉你自己不能在意,还是会忍不住去看啊。)

虽然我没有那方面兴趣,但没有男人能看到一丝不挂的女性而毫无反应。更何况还是和自己喜欢的女性长得很像的少女。无论如何都会在意。

(尽量不要去看,不要在意。)

要是看到那个孩子的裸体而起了反应的话,我大概会羞惭至死吧。

可是,在我正与心魔斗争的时候,

“爸爸,帮我擦背!”

“哎,哎!?”

真希提出了了不得的要求。

“怎么啦?爸爸不是一直都帮我擦的吗?”

我一直都在做吗?那我的意志还真是坚强啊……

“听…听我说,真希。”

可是现在的我,可没法平静地帮她擦背啊。

“真希现在得学会一个人擦才行哦。”

“是吗?”

“对啊!可不能一直都像个孩子一样。”

过去听妹妹说过,小学低年级的孩子都很喜欢逞强。所以只要这么说的话,真希应该就会自己擦了吧……

“知道了!那我就自己擦!”

“嗯,好乖好乖!擦完之后要好好冲一冲,然后才能进浴缸哦。”

“好!”

得救了。

不过,要是从她出生起便一直照顾她的话,应该就不会这么困惑了吧。要是每次洗澡都会产生这种想法,世间的父亲们也就没法和自己的女儿一起泡澡了吧。

(下次得教她一个人洗澡才行啊……)

成功的话,我也就能保持自己内心的平静了吧。

“爸爸!”

突然,真希喊了我一声。

“嗯?哇啊啊啊!”

转过身去,眼前但是已经冲掉泡沫、光溜溜的真希的裸体。

“快看,我洗好了哦!”

“嗯,嗯,洗得很干净……”

“爸爸,你都没有好好看!”

“看啦!看得很仔细了!”

看了。而且还看得十分清楚。

“爸爸,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啊,啊……”

真希开心地爬进浴缸,两脚啪塔啪塔地打起了水。

“好烫,身上好暖和~爸爸的脸好红哦!”

“嗯,嗯,水好热啊……”

自不用说,我脸红的原因并非是水温。

我下定决心,要早日让真希自己洗澡。不然的话感觉迟早要出大事。

“妈妈,爸爸在洗澡的时候长出了第三只脚哦!”

想象着转发3万次以上的推特,我在温暖的浴缸里打了个寒战。



经过完全算不上放松、令人心惊胆战的洗澡之后,吃过志贵的爱情晚餐,我坐在客厅里松了口气。

“我有女儿了……”

真希熟练地使用着平板,看着网上的视频发出欢笑声。我像看陌生人似的看向她。

就算是真的变成这样,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习惯。更何况,还让我看到了她的裸体,不会感到困惑才奇怪吧。

这真的是现实吗?

和之前的世界实在相差太大,我的脑中充满了违和感和疑问。

“这个世界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要是知道的话也就不会烦恼了吧,当然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现在我也只能尽可能平常地在这里生活,然后努力搜集情报吧。

“去喝口水吧……”

突然渴了起来,我走向厨房,倒了杯水。

我一边喝着水,一边观察着四周。

厨房十分整洁。志贵一定是好好整理过了吧,即便是饭后,厨房里也没有显得脏乱。为了弥补身高的不足,地上还放了一个踏台。

已经不是那个连水都会弄洒的她了啊。

“坏了!”

因为三心二意的关系,水不小心洒到衣服上了。

“啊……”

前面已经完全被水浸湿了。

没想到我会犯之前志贵犯过的错误啊……

“爸爸,怎么啦?”

听见我的声音,真希走了过来。

“哇,爸爸湿透了!”

好像很开心似的,真希蹦蹦跳跳的。

“真希,毛巾放在哪里?”

说完,真希便指给了我:

“在洗手间哦。”

“谢啦……”

得先把身上擦干才行,我走向洗手间。



湿漉漉的T恤上滴下无数水珠,看来我是洒了不少的水啊。

“哇,水洒了好多,得赶紧擦干净……”

一心想着要找毛巾,我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当然,浴室便在洗手间里面。我也清楚,在我洗过澡后,就轮到志贵了。

不过,她应该还没来得及进去才对。我没有没有察觉到,在我想事情的时候,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所以,

“啊……”

站在那里的,是正在擦拭头发的志贵。

“哎……?”

我整个人都呆了。

粉嫩的胴体。刚洗过澡,身体微微有些发红,美丽的肉体。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志贵的泳装模样,和那时相比,身材完全没有走形。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一粒粒水珠,小小的个子、丰满的胸部、丰腴的身体……完全没有水汽的遮挡,在我眼前的,

是完全的裸体。

“哇啊啊啊啊!”

我不禁喊了出来。

“抱,抱歉,我是来拿毛巾的。”

可是志贵却完全没有在意我的慌乱。

“啊,毛巾是吧,稍微等一下哦。”

无意遮挡身体,,她从架子上取下毛巾,若无其事地递给了我:

“来,给你。”

“啊……谢谢。”

我莫名其妙地致谢之后,便直接愣在了那里。

也难怪……

志贵和我早就结婚而且已经有了孩子。两个人想必已经坦诚相见过无数次了吧。

“呜……”

我想象了一下,我和志贵坦诚相见的场景。以下省略,总之我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深呼吸,深呼吸……”

我擦着自己的衣服,开始了深呼吸。

终于冷静下来之后,我叹了口气:

“先不说身体,我的内心还能吃得消吗……”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亲切的指引程序啊。



在我一个人的鸡飞狗跳之后,终于到了就寝的时间。

“真希,牙有好好刷过了吗?”

“刷过了!”

女儿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母亲摸着女儿的头,夸奖着她。

我看着这个场景,果然还是像一个局外人一样。

在日期变更前,躺到了床上。

(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这个是……)

这张床一个人睡的话实在是太大了。就算躺成大字,两边还是会有空余。之前还觉得奇怪……

“爸爸,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床上,旁边的志贵说。

“啊,不……没什么。”

大过头的床,实际上是一张双人大床。在看到两个枕头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的。

(真希已经睡了吗……)

一到睡觉的时候,床上就从女儿变成了妈妈。

“今天真希很兴奋哦。”

“是吗?”

“嗯。果然是因为爸爸在家的缘故吧。”

我的工作大概很忙吧,看来休息日的时候也经常不在家。

“抱歉,我太忙了……”

“没啦。你是为了我们才那么努力的啊。”

简直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场景一样。

志贵是真实的存在,真希当然也是。但是,和她们的对话总让我觉得不现实,就像是设计好的台词一样。

想起了之前读的科幻小说。人类灭亡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男人。造物主利用他脑海中的幸福回忆,给他制作了一个假想空间,让他在里面生活。但是很快男人就发现了真相,他质问周围的人,发出绝望的悲鸣。世界崩溃了,只留下造物主的一声长叹。

舞台转暗,一切都消失了。

(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啊。别想了……)

窗外传来电车的声音。电车在经过多摩川桥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上面肯定搭乘了许许多多的人吧,每个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经历。

可是我……只有今天早上的记忆。虽然开始慢慢知道了一些事,但还是感到无比不安。

这个世界会这样继续下去吗?还是说?

“恭也君。”

传来志贵的呼唤。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湿气。

“嗯?”

我转过去,唇就被堵住了。

“啊……嗯……”

志贵的吻,让我情不自禁地漏出了声音。

“嗯……恭也君……啾……哈……嗯……”

“志贵……嗯……啾……”

和那种偶然随气氛而动的吻截然不同。

这是相互求索的吻。双唇短暂分离,又再次相拥,舌尖纠缠在一起,爱人间的吻。

我和志贵之前还并非这种关系。虽然未来可能会变成这样,但还需要时间的积累。

但是,我们现在却做着恋人间的事情。从日常共通线直接跳到了个人线。

(脑袋迷迷糊糊的……)

昨天明明我们还只是朋友。为什么现在却在接吻呢?

(可是,放心了……)

她的手放在我的胸膛上,传来的热量化解了我的不安。

我自然而然拥住了她的身体。在这种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不安中,只有她身体的温度给了我一丝现实感。

我突然想起刚才她的胴体,看着眼前人,我不禁更加兴奋起来。

浴后洗发水的香气、身体的温度令我感到心醉。或许就这样化掉也挺不错的。

“恭也君……”

唇离开了,她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她呢喃着:

“可以哦……”

说完,便闭上眼靠了上来。

(哎,这是……)

温暖瞬间化为热意。她的言行代表着什么,即便是迟钝的我也是明白的。

的确,发生这样的事毫不意外。

我们是夫妇。

只有经过这样的仪式才能剩下孩子,这不过是夫妇间的日常罢了……或许。

我没有和她发生过这种事的记忆。这份罪恶感让我勉强维持住了自己内心的清明。

可是很惭愧,作为一个男性,我早已蓄势待发。她身体的温度和芳香,飞速瓦解着我的心理防线。

心跳得飞快。

怎么办,要在这里做吗……?

“那,那个……”

烦恼了许久,终于,

“今天还是算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选择了放弃。

“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笑了。

“志贵,好久不曾听你这么叫我了。”

“啊……是啊。”

“呵呵,真的好怀念。”

现在她的名字,已经变成了桥场亚贵。我突然像婚前一样称呼她,当然会涌上许多记忆吧。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呢?是一段幸福的故事吗?还是说是一个苦涩的过去呢?

志贵吐了吐舌头,吻了我一下。

“晚安,爸爸。”

说完,便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嗯,晚安……”

我也闭上了眼睛。

末班车似乎已经开走了,不再有电车声传来。一片黑暗、寂静无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无比疲惫,很快便沉入了睡眠。

醒来后,还是会在这里吗?亦或者,我又会前往一个新的世界呢?睡着之前,我这样想道。



醒来后,我迎来了2018年的第二天。

本想着自己能就此回到2007年也说不定。之前回到10年前,便已经是十分不合常理的事了。在什么条件、什么时间穿越时空,并非我可以控制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完全无从知晓。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头还是有些昏。志贵好像早就已经起床准备早餐了。客厅里传来真希的笑声以及电视的声音。

“得赶紧去公司才行。”

我摇摇头,赶走了残留的睡意。

我从床上起身,肩膀和腰部,传来了熟悉的疼痛。

“哎,不会吧?”

昨天因为太累了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疲劳导致的腰酸背痛早就已经侵蚀了这具身体。

从19岁一下子变到30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因为我之前还是青春鼎盛的19岁,一下子还是难以适应。

“没有必要在这里也留下岁月的痕迹吧……”

我怀念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和腰,向客厅走去。

“啊,爸爸!早安!”

门一打开,真希便抱了上来。

“早安。真希已经准备要去学校了吗?”

真希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学校要到八点才上课,还不需要准备啊~”

“真希是为了要送最喜欢的爸爸出门哦~”

厨房里传来了志贵的声音。

“嗯!就是这样~”

真希也点了点头,又抱了上来。

(哇啊……)

虽然不过是昨天才认识,我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我没有什么结婚的实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父的实感。可是,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孩子将来会嫁给别人离开自己,我便理解了世间父亲们的痛苦。

(过一段时间,便不会和爸爸一起洗澡,衣服也不愿意和爸爸的一起洗了吧……)

虽然未来的事难以预料,但一想到这,我便感觉有些心痛。

早饭后,我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那我去上班了。”

我对来玄关送我的母女俩说,穿上了鞋子。

“便当,给你。”

志贵不仅为我做了早饭,还有便当。菜品也是丰富,和只会泡泡面的那时候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谢啦。真希等会路上也要小心哦。”

“是!”

真希蹦蹦跳跳地回答。

打开门,我朝电梯走去。

回过头,她们正站在门外向我招手。

我也笑着招了招手,想必还是有些不自然吧。



走出公寓,前往车站。

虽然有地图,不至于迷路,可第一次看见的风景,还是激起了我的兴趣和不安。

“这里是公园啊。穿过这边就是近路,反方向是商店街……”

以前在关东一直都是住在埼玉,以前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新鲜。

站前的书店兼游戏店里,贴着许多新作以及话题作的海报。

越多越多的漫画选择在网上发行。不知道的轻小说也多了起来。而且比起以前,恋爱喜剧的比重高了不少。

游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任天堂的新主机成为了热门话题,怪物猎人的最新作也在最近发行。

“说实话,真想好好调查一下。”

但是,现在得优先去公司才行。我现在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可没时间去沉迷游戏和书。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书店,继续向车站走去。

靠近车站,店变得更多了。除老牌的餐饮店外,还有新近建成的商场。听说是几年前站前进行了再开发,地方变得漂亮了不少,给人的感觉也变了。

2007年的时候,街景肯定是完全不同吧。

从自家公寓,快步走6分钟,便是登户站。

“就是这吗?”

登户站中路线复杂,换乘的人很多,整个车站看起来也是十分壮观。

虽然距离通勤时间还早,但车站里已经挤满了人。

而我终于注意到一个事实。

那是市中心的社畜们都不得不面对的地狱。



怀念的满员电车,这份怀念瞬间就变成了痛苦。

“哇,东京的电车这么痛苦吗?”

在拥挤的急行电车中,连动都没法动一下。我也乘坐过大阪的满员电车,二者实在是没法相提并论。

昨天和河濑川电话之后,我便翻了自己的口袋和钱包,从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

在小田急线的代代木上原站下车,换乘千代田线前往明治神宫前站,再朝涉谷走一会便是目的地。

(公司的地方还挺不错的。)

和那个位置偏远、拖欠房租的杂居大楼简直是判若云泥。

不过,我还是不清楚自己如今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要是是个没有记忆也能做好的工作就好了……)

如果说这份工作要依靠我在这空白的十年里学到的知识和技术的话,要想适应工作恐怕会很辛苦。不想要因记忆丧失而被停职的话,大概要付出不小的努力。

电车到达代代木上原站时稍稍晚了一会,换乘的人群雪崩似的涌向了一旁的电车。

到达明治神宫前,走上地面。因为车站靠近原宿,周围都是些大学生。

“对了,我已经不再是学生了啊。”

我这才想起在这里我比他们要大十岁不止。

我带着岁月留下的腰酸背痛,顺着明治通朝涉谷方向走去。10年前绝对不会看到,到处都是手游的看板。

“还是不习惯啊……”

我看向昨晚下载试玩的热门手游的看板。

用惯了多功能手机,要想适应智能机和手游还需要时间。而且必须要快。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球型地标。这是我在地图上反复确认过的标志。

“啊,到了。”

崭新的沿街商业大厦。

占有十层楼半数以上的手游开发公司。

Attraction Point有限公司。这便是我在这里的公司了。

“前台是在五楼……啊,不用去前台,直接去开发部就行了啊。”

按错了楼层,我连忙重新按了三楼。

Attraction Point即使在原来世界的2016年也是有名的游戏公司。在多功能手机的时代便推出了热门作品,之后在智能机时代也成功搭上了浪潮,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司。虽然不算什么大公司,但也不存在破产之虞。

而我似乎便是这家公司的管理层。开发部第三娱乐课开发经理,完全看不懂这个头衔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带有经理,应该算是个重要职位吧。

到达三楼,眼前的是玻璃墙包裹的精致办公区。

“早……哇!”

刷卡进入室内,和漂亮的外观不同,一个异样的空间摆在了我的眼前。无数桌子下,传来鼾声和呻吟。“*点前不要叫我”,写在纸壳上的标记,无一不在述说着现场的惨烈。

“我休周末真的不要紧吗?”

穿过地狱,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开发区域很大,办公桌有数十之多。开发区分为几个办公区,中间用隔板隔开。

我所属的第三娱乐课,在入门右手边。里面一共有八张桌子,最里面那张,便是我的。

“太好了。这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自己所在的区域还没有人来上班,大概也没有人需要留宿公司。刚才的地狱大概是濒临死线的团队吧。看着这熟悉的景象,我不禁感到有些怀念。

总之先坐下吧。

办公桌上,放着志贵和真希的照片。虽然是理所当然之事,当我还是感到有些违和。

“河濑川还没来吧……?”

环顾一周,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我拿起联络簿,打算给她打个内线电话。

“啊,桥场先生!”

突然被人喊了名字,我抬起头。

一个大概二十四五岁、带着眼镜的年轻女子急忙朝我跑了过来。中间撞倒了好多箱子和文件,她只好再去急躁地收拾。

名牌上写着“森下美树”。看来这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便是“森下小姐”了。

“那个,制作人叫您,请您快来大溪地一趟。”

“哎?现在?要去南国吗?”

我吃惊地回答,森下小姐鼓起脸颊:

“星期一早上就要麻烦您实在是万分抱歉!但我现在没空和您开玩笑,麻烦您快一点好吗!”

说着,又磕磕碰碰地朝入口跑去。

“什么啊,大溪地?啊……”

想起了什么,我看向内线电话表。

新公司经常不是用编号,而是用动物或者国家来给自己的会议室命名。

“原来如此……”

和我想的一样,电话表上写着大溪地、夏威夷等等南国岛屿的名字。

下到二楼,各个会议室门上贴着名牌,我从中寻找着大溪地。

敲了敲门,房内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

“请进。”

里面有刚才见到的森下小姐,以及一个身穿正装的短发女子。

和紧张的森下小姐想比,女子便显得从容多了,给人一种镇定自若的感觉。而这样的女子,我曾经见过一个。

因为变了发型的原因,我没有立刻认出来。但那认真的眼神和端丽的模样,和记忆中还是一模一样。

“河濑川……?”

我情不自禁地呼唤她。她叹了口气:

“抱歉,这么早把你叫过来。我这边稍微遇到点麻烦。”

说着,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整了整。

(她还是这么漂亮啊。)

虽然在学生时代河濑川便已经是个美人了,但没想到如今依然是不逊当年。毋宁说,几丝岁月的痕迹让她显得更加美丽。

明明和自己算是同龄,但她看上去要更加沉稳,甚至让我感到一丝压迫感。从学生时代起便不断奋斗的她,之后想必也没有什么改变吧。

“怎么啦,一直看我?”

“没…没什么,继续说吧。”

“是吗?那么……”

河濑川毫不萦怀地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清晨的大溪地(会议室)里,响起了她清澈的声音。



听过事件经过,两小时后,我和森下小姐搭上了地铁。

“对不起,突然这样拜托您。”

旁边的女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垂头丧气的。

“别在意。我会尽力帮忙的。”

“谢谢,果然和河濑川小姐说的一样。”

她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河濑川她说了什么?”

“嗯。她说只要交给桥场先生就可以放心了。我一直都慌慌张张的,所以经常挨河濑川小姐骂。”

看她的样子就能猜个大概了。

不过,看来这个世界的我深受河濑川信任啊。

“那个,桥场先生……和制作人是大学同学是吗?”

河濑川是制作人吗?确实是挺适合的,但没想到她不是在创作的第一线啊。

“是啊。我们一直在一起搞影像创作。”

“哎,关系很好啊。”

“嗯,算是吧……”

那样子不好说该不该算“关系很好”,不过我们之间确实是相知相助的关系。

“那个……果然两位曾经交往过……是吗?”

这孩子问的问题太可怕了吧!

“肯…肯定是没有啦,只是朋友关系。”

“是这样吗?因为您夫人也和您是同学,我还以为……”

“这样啊……”

确实,既然和同学的志贵结婚了的话,那么会认为我和河濑川之间也发生过什么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不过现在的我没有记忆。我和河濑川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吧?

车内的显示屏上,显示出池袋的站名。

“下一站就是了吧,准备下车吧。”

“啊,好的好的。”

森下小姐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也随之起身。

我也曾在埼玉的游戏公司干过,在东京,池袋对我来说也是个熟悉的地方了……

但在这个暌违一年之久的东京,我却没有找到什么熟悉的地方。那是我人生中一段黑暗的时光,即使不算那个,我也没生出什么感慨。

东京真大啊。只是这样。

在池袋下车,从西口出站。

“这边。记得是在公园拐弯然后直走……”

森下小姐看着手机地图,走错了一次又一次。

和有着阳光城、乙女路的东口不同,西口是一条酒吧街,没有什么宅的气息。我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啊,到了!就是这里。”

警署旁,有一座十几层楼高的公寓。

虽然不是超高层公寓,但看上去十分高级豪华。周围的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好像是园林一样。

“住在这种地方,真是厉害啊。”

“因为是大人气作家啊……这种公寓光是月租就能把我的工资花光了。”

到了门口的内线电话前,森下小姐一下就不动了。

“那个……”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嗯,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对不起……”

和全无自信的她交换,我按响了门铃。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不久,

“你好。”

懒散的女声从话筒中传来。

“我是刚才邮件联系过的Attraction Point的桥场……”

我刚打过招呼,

“啊,桥场先生,等一下!我这就开门~”

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公寓的大门静静开了。

“这样就行了?”

我扭过头,看向森下小姐。

“唉……果然还是桥场先生厉害啊。”

她叹了口气,皱起眉毛。

穿过大门,进入公寓。

“但是,您是怎么知道这种方法的?”

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样子,我仔细地开始说明:

“要是突然按门铃的话,很可能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而且给人解释也很麻烦,所以干脆就装作不在家,这种事很常见吧?”

人们对于不速之客总是下意识拒绝的。

“是啊,老师就经常装作不在。”

森下小姐对此似乎有些愤慨。

“所以,要先给对方发邮件才行。在SNS上确认了对方在家之后,就发邮件说:‘我现在就在老师家门前,可以到您家拜访一下吗?’”

“哎,可是您刚才不是30分钟前发的邮件吗?”

“毕竟她也需要化妆和装备吧。”

森下小姐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所以要先给对方发邮件,让对方在准备的时候同时做好心理上的准备。给她你没有生气的印象,这样见到对方的几率会高得多。”

森下小姐佩服地点着头。

成功率并非是100%,不过在对方感到抗拒和反感时,要首先向她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好厉害。桥场先生之前是不是做过侦探啊?”

“没有啦,只是一个普通的总监罢了。”

……说起来,在美少女游戏业界,人员逃跑或者联系不上也是常有的事,我对这些手段也就自然而然地熟悉起来了。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有这方面的知识啊。

“只靠这些就能解决真是太好了。”

“只靠这些?”

“虽然说不敢触犯法律,但有时候需要用一些更过分的手段啊……”

看着平静诉说的我,森下小姐打了个寒战。

先通过电表调查对方是否在家,然后在她家附近的家庭餐厅挨个搜查……说起来真的挺像侦探啊。



乘电梯上到顶楼,我们在家门前再次按响了门铃。

“来啦,稍等一下。”

对讲机响起,屋内也传来了脚步声。

“让你久等啦!”

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20出头的年轻女子。时间已到了五月份,她却穿着红色的吊打衫和短裙,看上去有些单薄,更有些煽情。

头发染成金色,手上戴着银饰,是我至今身边没有见过的类型。

我露出了有些吃惊的神色。

“桥场先生,欢迎光……咦?”

她笑着,叫了我的名字。接着,便露出有些难堪的表情,避开了视线:

“森下小姐……也来了啊。”

“……御法老师,好久不见。我可是找你找了一周了哦。”

她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地狱的哀嚎似的。

“哈……哈哈哈,那个……”

和其华丽的外观不同,人气画师御法彩花挠了挠头发,抱歉地低下了头。

御法彩花。真名:斋川美乃梨。她是个关注数20万以上的超人气画师。

她之前也担当过美少女游戏的原画以及轻小说的插图,三年前她担当的每个手游角色受到普遍欢迎,并通过动画化一下子活了起来。

这个情报,我是刚刚才从会议室里知道的。在原来的世界里好像并没有这个人。不,说不定是有的,只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关注数20万以上的话,我应该至少会知道名字或者看过她的画才对。既然没有,那就说明在原来的世界她并没有这么大的名气吧。

可是,她却是这个世界的名人。

齿轮错位造成的结果吧……

“那个,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啦。”

进入房间,我和森下小姐听她说起了借口。

我们带来的马卡龙和她准备的红茶没有任何人去碰。我们坐在桌子两边开始了交谈。

“人都是低潮期的吧,有的时候即便怎么努力也画不出好的作品。”

不同于她夸张的外表,她其实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根据资料,因为她这种温柔的性格,绘画直播人气很高,在谈话活动中也很受欢迎。

Attraction Point有数条工作线,其中一部作品便是由御法彩花担任主要角色设计。因为使用了超人气画师,作品受到了极大的关注。但是,其代价也早早地显露了出来。

她动笔太慢了。

入社三年的森下美树因此变得十分被动,心力交瘁。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和上司河濑川商量,然后就找上了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我今天的任务便是——和御法彩花对话,推动她的工作进度。

“所以说呢,变成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想做了,也不想和人说话。能理解吗?可以理解吧?”

面对滔滔不绝的彩花,森下小姐说道:

“可以理解。我明白画师老师会有这样的时期,也完全可以理解。”

“是吗,太好了……”

“可是!”

森下小姐的口气严肃了起来。

“最起码…最起码要和我们这边说一声吧。电话不接,内线电话也不通,这样我们根本没法应对啊,害得我胃好痛。”

这是森下小姐内心的呐喊。

“嗯,嗯……抱歉。”

彩花老师看起来想要快速摆脱现在的处境。

“呜~~”

森下小姐瞪向彩花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了,这点我也可以理解啦。

不管怎么说,电话不接、音信全无确实是她的错,也只能用自己职业的特殊性来为自己辩护了。

可是,除此之外她也就只能道歉了,也没法做出其他辩解。

森下小姐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既然老师您也道歉了,那今天就这样吧。等您状态恢复的时候我再上门……”

见对方退了一步,彩花连连点头。

“嗯,嗯,那下次再见,下次我会好好联系的。”

我的职责只有把森下小姐带进门而已。之后的事,相较于一无所知的我,最好还是委托参与项目的森下小姐。

不应该多管闲事,可是……

“老师……”

我向彩花抛出了疑问。

看着至今为止的工作资料,我说:

“新角色设计预定要在2月底交稿,可现在都过了黄金周了。您还是第一次花这么多时间吧。”

彩花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那个……桥场先生?”

森下小姐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之前的工作进展的还都是比较顺利,但到了新角色设计的时候明显停滞了下来。这应该不单单是时间的问题吧……不是吗?”

我和彩花认真地对视着,场面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或许这种事并不该说。或许到此为止,日后再谈会比较好。

但我觉得无视这个问题是十分危险的。都已经进入音信全无的阶段了。虽然对方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但这可能只是她的演技罢了。

既然如此,我就得好好问问她了。这样工作才能进展下去。

“呜……”

彩花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果然骗不过桥场先生啊。”

她苦笑着说。

“我已经……没有什么想画的东西了。”

森下小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哎,那个,就是说……您打算放弃绘画,是吗?”

“我正在考虑。”

“那,那个,不是还有目标吗?动画化呀,舞台化呀,这次不是终于打算出剧场版了吗?”

“已经全部都做了啊。”

无从下手。

“老师不是还有很多粉丝吗?您不能为了粉丝继续画下去吗?”

非常正当的理由。

可是彩花却说:

“当然,我很感谢那些粉丝。可是那和我画画的意愿是两回事。”

“怎么会……”

“与其说是没有干劲,不如说我连该怎么下笔都不知道了。”

彩花笑了,寂寞的笑。

“坐在桌前拿起数位笔,看看画面,看看天花板,,闭上眼,睁开眼,又或者拿起画笔,什么都尝试过了……但还是不行。”

森下小姐沉默了。她恐怕也没想到,彩花的情况竟然会这么严重吧。

而我依然保持着冷静。在原来的世界,我也对顶尖作家们的孤独心态略有耳闻。如果有对手的话还可以相互切磋继续努力,但要是站到顶点就会燃烧殆尽。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有解决之法。只不过是不出所料罢了。

(就没有什么突破口吗?)

好不容易获得许可进行了对话,要是就这样结束的话,森下小姐和彩花都太可怜了。

这种时候,肯定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吧。

我环顾四周。

3LDK的公寓,看上去相当宽敞。

墙面和家具全都是白色基调,或许是由于其认真的性格。地板和书架都整理得十分整洁。

里面是工作区域。由于有时也会用画笔绘画,所以有一张放着复写台和彩笔的桌子,和另一张放置着大型液晶显示屏的桌子并排放在一起。

不知不觉,目光被屏幕吸引了。

“咦,这张画是?”

起身,走近屏幕。

“啊,那个才画到一半,因为太羞耻了,还没有拿给别人看……”

彩花似乎打算阻止我,但我还是看了过去。

“这是……”

那是一张风景画。

一片芒草中,一个身穿连衣裙和开襟衫的少女面向屏幕含羞一笑。逆光感的阳光和笼罩少女全身的温暖橙色很美,水彩风格也和这张画十分契合。

在从公司过来之前,我看过彩花的代表性作品。但是其中并没有这类风格的绘画。

“画得真好。”

“哎?”

听了我的话,彩花露出意外的神情。

“这张画真好。虽然和以前的画风格不同,但却没有丝毫稚嫩的感觉。内容和风格也十分契合,说实话,我被感动了。”

这并非奉承,句句发自肺腑。

因为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我没法做出色彩、素描等专业评价。可是,这幅画毋庸置疑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

而且,我见过这幅画,不,是见过和这幅画感觉很像的画,可是一时之间记不过来了。

彩花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

“哇,我好高兴!桥场先生真的喜欢这幅画吗?”

“嗯,我很喜欢。”

“太好了!这幅画是我用自己最开始画画时的风格画的。因为有些迷茫,所以想要试试回归起点。”

这样啊,所以才会和之前的风格不同吧。

“这是模仿的我当时喜欢的画师的风格。我真的很喜欢那个画师。”

彩花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个孩子似的。

看来她真的很憧憬那个画师。

“这张画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等我完成就第一个送给你!”

彩花高兴得好像要跳起来似的。

“我可能又有干劲了!”

她开心地对森下小姐说。

“哎,真的吗,老师!”

“虽然没法立刻恢复精神,不过我想要试着努力看看……这次可不能再半途而废了,我们先预定一下下次的会面吧。”

“好…好的!我要拿一下手账,请稍微等我一下。”

森下小姐从包中拿出手账,以将其撕破的其实翻了开来。

我偷偷看向彩花。

她露出了十分怀念表情。



“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返程的电车上,森下小姐再次向我低下了头,再无来时那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好像没法马上去画,这样就行了吗?”

“可以了,一直都模糊其词的老师终于定下了明确的日期,这已经是个巨大成功了。”

她们之前的对话交流一定十分不顺利吧。

对于集体作业而言,未知的延迟是最可怕的东西。即便是长期延迟,只要知道具体时间的话还可以设法补救。

就这点而言,确实算是进步了吧。

“老师的画虽然很棒,但是不想画的时候我们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森下小姐露出了黯然的神色。

“确实是很好的画啊。”

不论是在电车上看到的还是在现场看到的,她的画都相当出色,难怪会大受欢迎。

这样,我就更加在意,为何在我原来世界的2016年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或许是时机的因素吧。)

即便是画技高超,由于选题或是工作关注度等原因,很多画师一直都处在默默无闻的状态。

“托您的福,终于定下了下次的会面。”

“是啊,总之问题是解决了吧……”

我还有一件十分在意的事情。

不论是河濑川还是森下小姐,都将我看作是和彩花的交涉材料,这说明我和她应该是有一定的交往。

而且,从我按响门铃后她开门的反应来看,我们之间应该还十分熟悉。

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说起来,那孩子和我之前一起……”

我正要开口询问,森下小姐的手机响了。

“啊,抱歉。是公司的电话……喂喂,社长!”

“社长……?”

看来,这个话题只能留待以后了。

“对,对。桥场先生……对,已经预约好了,而且……我现在正要回去,是,辛苦您啦。”

电话果然很长,我也失去了询问彩花事项的时机。



刚到公司,森下小姐就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桥场先生。”

“嗯?”

“社长可能会说些不着调的话,千万不要在意啊。”

“哎,不只是做下报告吗?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吗?”

“没有啦,只是社长对您的期待很高。”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没事啦。总之不管他说什么……”

一打开开发室的门,便传来一个巨大的声音:

“桥场君!这样不行吧。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说服到她画画为止啊!”

他抓住我的肩膀,前后摇了起来。

“那个……”

“因为只要拜托你事情基本就能解决,所以只要和作家们发生问题,不都是找你解决的吗,拜托了啦!”

披肩的长发,衬衣露出胸口,身上披着一件刺眼的红色夹克。

看上去十分轻浮。声音高亢。这就是人们平常说的花花公子吧?在他身上完全看不见沉稳的气质。

(这就是社长吗……)

森下小姐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看向周围,开发部的大家也都冷眼看向这边。

“那个,社长,就像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托桥场先生的福,已经定下了下次的会面。”

森下小姐想要帮我进行开脱。

“但是还是没拿到新角色的设计不是吗?这样不就没上马上止损了吗!”

好像没什么效果啊。

“所以,得尽早拿到手才行啊!那个企划要是没有御法彩花的话就完蛋了啊!”

随心所欲地大发意见之后,社长便离开了。

只留下一声叹息和微微的苦笑。看来,这个项目的前景并不明朗啊。

社长离开后,为了报告,我前往河濑川的办公室。

听见我的呼唤,她停下了键盘上的手,看向我。

“对不起,麻烦了你这么多结果还让你碰见这种事。”

她一上来就向我道歉了。

“别在意啦,我早就习惯和这种人打交道了。”

说起来,我之前制作美少女游戏的时候,也遇见过很多这类上司。而且还有的人更加过分,相较之下社长或许还不算太差。

“虽然他现在这样,但之前游戏没火起来的时候,也还算是个正经人。石金钱扭曲了他的个性吧。”

河濑川叹了口气。

“要是以前的话,我还能和社长针锋相对,可惜现在却没有这个气力了。是我年纪大了吧?”

“才没有呢,真不像你啊。”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啦。”

她苦笑着,再次看向电脑屏幕。

“我都听森下小姐说了。谢谢你。”

看来是收到了状况报告的邮件,她好像已经掌握了御法彩花的现状以及之后的预定。

“不过,看来还是会花些时间啊……”

“没事啦。对这件事而言,已经算是巨大进步了。”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想想来时看到的开发室中的惨状,她应该也是相当辛苦吧。

离开河濑川的座位,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途中我想了许多。

除了彩花的事以外,她也还有许多事需要帮助吧。但是,明明不知该做些什么,胡乱行动也只会添乱吧。

(得先了解情况才行啊。)

坐到座位上,打开陌生的电脑。

我首先打开了浏览器里的日程服务。

“我的话肯定会把东西都记在上面……有了。”

如我所料。我看向我的日程列表,上面记录着我每天要做的工作。

就这样,我慢慢找回了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人的感觉。

“主要就是和外面的商谈以及检查啊。好……”

总之就先做好手头的工作吧。

“看看具体工作好了。”

谜一样的标题以及成堆的文件。

要一个个去检查吗?想到这我的干劲一下子就消失了。

“呜……”

大量的企划书和设定必须要好好记住……

公司的组成以及大概系统更是必须要事先了解。

看来必须要想办法减少工作量才行。

可是,我现在也想不到什么具体的办法。

“那个,桥场先生。”

忙完事情的森下小姐找到我,低下了头。

“今天真是太谢谢您啦。那个,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事的话……”

我堵住了她的话。

“那,现在可以吗?”

“哎,哎?”

征得了森下小姐对我突然要求的同意后,我立刻预约了一个小会议室。



“实际上,周末的时候发生了一起麻烦事。”

一进入会议室,我就小声对森下小姐说。

“和家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因为我玩得太过了,结果脑袋撞倒了树上。”

“哎!?您没事吧?”

森下小姐一下子就担心了起来。

……事故的设定还是有些太假了吧?就这样吧。

“然后,找医生看了之后,既没有外伤也没有内出血。”

“那,那真是太好了。”

森下小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这孩子表情变来变去的,真有意思啊。

“不过,麻烦的在后头呢。”

“咦,到底是什么啊?”

这次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出现了短暂失忆,对工作也产生了影响。”

“怎,怎么会!那不是出大事了吗……!”

她露出了世界末日的神情。

“不能告诉别人哦,就是河濑川也不行。”

“是,是!我不会说的!”

看来这个世界的我相当受信赖啊……

“虽然医生说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恢复了,不过我想先想起来工作的事。所以我想请森下小姐帮忙。”

“需…需要我吗?”

“对,下面我会问你一些问题,请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主要是关于公司里我的问题。”

森下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回忆的!”

她认真地说。真是个好女孩啊。

虽然这个借口错漏百出,但总算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首先,是关于我在公司中的立场……”

我想先了解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家公司的。看来,我并非是大学一毕业便进来,而是中途转入的。

3年前转入,职位是总监。之前据我自己说也是同业界的其他公司,具体不明。

“好像是美少女游戏公司还是什么的,抱歉,我记不太清了。”

差不多也就是这类吧。

“想起来了再告诉我吧。那下一个问题。”

第三娱乐课是公司的王牌部门,负责手游的研发。部门采用由数人组成一个团队的形式,内部共有四个团队,而我则是被称为“桥场组”的B组的组长。

“桥场先生的团队的最大特点就是能够保证进展顺利。沟通顺畅,日程表也比较轻松,而且每次都可以保证作品的收益。”

顺利地拿到及格点,果然是我的队伍啊。

“然后,河濑川就是课长啊。”

河濑川是第三娱乐课的课长,兼任王牌的A组组长。

现在担任即将上线的大型手游的制作人,同时要监管四个队伍的进展情况。

“任务艰巨啊。”

我坦诚说道。

“是啊,说实话我有点担心……”

森下小姐也点了点头。

河濑川比我来公司要早。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富有才敢,然后顺利地出人头地了。

“肩上的担子太重,很明显积攒了许多疲惫。”

直属助手的森下小姐对此感到十分担心。

“然后再加上彩花小姐的事情。因为不想要再继续增加她的负担,所以我才想要找您帮忙。”

考虑到河濑川的性格,她肯定尽可能不想麻烦我吧。她听取了森下小姐的建议,看来情况真的是十分紧急了。

“我知道了。谢谢,以后说不定还要和你商量,到时候就拜托你啦。”

“您太客气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森下小姐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开发室。

现状已经清楚了。接着便要考虑下一步的措施了。

“我想知道更多我个人的事啊……”

桌子上摆着陌生的家族照。

这个就没法去询问别人了,看来会十分困难。



傍晚六点过后,我已经坐上了回程的电车。

这主要是因为我所在的队伍还处于开发的准备阶段。等到了忙的时候,恐怕就得在公司里留宿了。

无论如何,时间充裕总是一件好事。这样我就有空闲来对我未知的事进行调查了。

(芳文社的漫画出手游了啊……哎,去年的春季番里,这个动画这么受欢迎啊?)

由于兴趣原因,我甚至开始看起了毫不相关的东西。

关于这点,现在的时代要便利许多。大部分事都能靠手机解决。通过看自己的搜索记录以及其他应用的历史记录,也能大概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只要看看LINE的聊天记录,就能知道自己最近都在和谁交流。而工作以及个人文件也都可以在Dropbox上查看。

我认识到,这十年间,我的个人情报基本上都能在云端找到。

LINE上和朋友聊天的话题基本上都变成了身体情况以及孩子的事。

之前的话聊的还都是游戏、轻小说、动画啊,看着这些正骨、吃药的话题,我不禁感到有些寂寞。

(别神伤了……)

打起精神,我看起了动画情报网站。

(下一季的新番有……哇!)

正要在搜索栏里输入文字的时候,大量乘客涌入让我失去了操作手机的空间。

“不能对通勤想想办法吗……”

只有这个,哪怕过了十年,也没有任何改善。

回到家后,我继续展开调查。

在这一年里,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直播业发展迅速,虚拟货币也渐渐成为了一个社会问题。

只相隔一年,我就有了烂柯之感,要是一个2007年的人的话,肯定直接就吓坏了吧。

和那时相比,许多人都变得大不相同了。有的人工作发生了变化,也涌出许多新的天才。

不过,最令人吃惊的还是美少女游戏的变化吧。原本少受关注的从业者们,这十年间走上了大众台前。

“哦哦,鬼哭街的作者去写魔法少女动画了啊,哎,角色设计竟然是向阳素描的作者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象了一下火川那家伙会说什么。肯定会比我想象的还要惊讶吧。

而且,美少女游戏等实验作品的发布平台已经变成了免费游戏、手机应用,以及Steam等下载贩售网站。并且制作者也不只是日本人,还有许多海外开发的作品。

一言以蔽之,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地宽广起来。

我继续痴迷地搜集着情报。

“爸爸。”

我回过神,看向说话的人。

“不是说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能看手机吗?这样不行哦~”

“不行哦~”

“对,对不起。”

一不小心就入迷了。我关掉电源,把手机放到了碰不到的地方。

“好了,真希,好好吃饭吧。”

“好~”

身边,充满了幸福的要素。

虽然开始时充满了违和感,但我也渐渐地习惯了起来。我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毕竟,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而且还要安定的工作。又有谁会拒绝呢?

所以,我想快些了解这个世界,让自己安定下来。

“工作很累吗?”

“没有,只是看了看企划的事。”

“啊……这样啊。”

我没法告诉志贵,我是因为没有记忆所以要进行调查,所以也只好糊弄过去了。

电视上放着东京奥运会的新闻。因为日期渐渐临近,所以这类报道也开始多了起来。

“还有两年啊。Comike的工作人员们要辛苦了。”

志贵说。

“对了,志贵申请夏季Comike了吗?还得先找好售货员才行。”

平常的对话。

对我来说,志贵和绘画是联系在一起的,从没想过会发生改变。

就好像是问晚饭吃什么一样。

这个世界里既然有志野亚贵,那自然也会有秋岛志野,她会继续画出许许多多的作品。毋庸置疑。

——所以

“爸…恭也…君……你说什么啊?”

“我不是早就放弃了吗,画画。”

充满冲击力的发言,我没能理解。

“哎……”

我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哎……哎!?”

看着惊讶的我,志贵也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为…为什么……”

志贵沉默了。接着,露出了温柔、悲伤的表情。

眨眨眼睛。温柔地摸着真希的头,说:

“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画的东西了……”

像是已经说过无数遍似的,悲伤的话语。

电视上还放着奥运会的新闻。关联着,还提起了5月份特别举办的Comike的话题。主持人列举着各个画师们的作品,志贵的作品应该也位列其中……可是,没有。

“没有想画的东西……”

我无力地坐下。没有回应担心的志贵,脑中充满了疑问。

温暖的世界,瞬间坠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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