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晴明与葛叶(二)-章节

杀了金华猫。她的灵魂坠落进地狱,今后要好好赎罪,等待转世的时机到来。

不过,还有另一只必须送去地狱的妖魔。

我和葛叶跨过金华猫化成的灰烬,站在她方才努力保护的那扇门前。一道沉沉锁上的铁门。

这里就是里浅草的最深部——

倾泻而出的凶恶妖气是我也很熟悉的。

我毫无犹豫地打开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宽广空间,却令我和葛叶惊异莫名。

至今我仍记得一清二楚、灿烂夺目的玉座之间,就在眼前。

「水屑。」

坐在玉座上,抱着酒吞童子首级睡着的,一只女狐。

她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叫唤,眼皮缓缓睁开,醒了过来。

刚醒来那一瞬间水屑纯真无邪的表情,让我们忆起了许久以前那令人怀念却再难重拾的时光。

「哎呀……好久不见,前同胞晴明。还有,我可恨的妹妹葛叶。」

水屑一注意到我们,就摆出平常那张讨人厌的笑容。

「常世的九尾狐居然在现世凑齐了三只,真叫人高兴呢。」

接着,她把酒吞童子的首级摆在玉座上,站起身。

她优雅地伸出双臂,环顾这个光灿夺目的玉座之间。

「很令人怀念吧,这里是我们『天津国』的玉座之间。过去鬼王就坐在这个玉座上,我们九尾狐朝他跪拜、低头、宣誓效忠……特别我们三个,跟鬼王格外亲近,是地位极为特殊的九尾狐呢。」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还身在名为常世的异界,作为九尾狐生活的那段日子。

「你杀害了鬼王和王妃后,那段时光也就随之结束了。」

「……都是因为鬼王爱上了人类女子。」

简直像美好回忆被泼了冷水,水屑的神情转为冷淡。

我劈头就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一件事。

「事到如今你抢酒吞童子的首级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想让酒吞童子大人复活,让他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国度,成为鬼王大人。啊,不过就是换个头,这种事太简单了。」

「……你,真的是疯了。」

水屑满意地眯起眼睛。

「彼此彼此吧,晴明。我们用尽了九条命,才终于找出答案。妖魔的王果然必须是鬼才行。」

「……」

我环顾这个玉座之间,想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家伙在。

「其他九尾狐没有来吗?」

「在确保现世是安全的之前,他们都不会过来。他们怕人类的世界根本怕得要死,真的,都是些胆小鬼,完全没有妖魔之王的气度。」

「……」

「在常世流离失所没地方住而受苦的,主要都是底层的那些妖魔。九尾狐那些家伙一直躲在强力的结界中不出来。」

我警戒地观察水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身旁的葛叶抬头望着自己的姐姐一语不发,只是皱起眉头。

「晴明,葛叶,黑点虫是从你们的研究中催生出的产物对吧?」

「……嗯,黑点虫的原型,是能自由来去世界系中的六个世界,称为『妖星虫』,体型极小的飞虫妖魔。他们能啃蚀空间,做出小型虫洞,因此我们开始思考,说不定能利用他们的特性开发出异界转移的方法。」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和葛叶还是最初的模样,以研究者的身份侍奉着鬼王。

在古代大家就知道有异界的存在,但前往异界的方法却非常受限。

因此为了创造出可以自由来去异界的「虫洞」,我们潜心研究妖星虫,在过程中创造出了「黑点虫」。

「你现在心情如何?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正在迫害现世的人们。」

没错,发明出那个专门对付人类的武器的,正是我们。

妖星虫平时都饮用清澈的水,收翅休息,但只要改变生长环境及饮用水,他们撒落的鳞粉性质就会随之产生变化。

我们针对这项特性进行过各式各样的实验,在重新组合影响妖力的各项条件后,从妖星虫研发出名为「黑点虫」这种能伤害人类的妖魔武器。

「黑点虫啃破了常世人类用来守护国家的结界,利用含有毒妖气的鳞粉杀了大量人类。但那也是不得已的吧。毕竟人类也会对妖怪使用残酷的武器……神便鬼毒酒就是其中一种。」

水屑从袖中掏出装着「神便鬼毒酒」的小酒瓶。

这是一种能暂时封印妖魔能力的酒。常世的人类发明这种制衡妖魔的武器,曾带给妖魔方巨大的绝望。

这也是在千年前的现世,水屑赠送给大江山的妖怪,用以夺走他们灵力的东西。

我早就知道水屑透过某种方法得到这种酒,现在仍随时带在身上。

不过看来已经所剩不多了……大概还剩一人份左右吧。

「你现在拿这种东西出来,是要做什么?」

「哎呀,你听我说啊,晴明。」

水屑甜甜一笑,手指轻抚瓶身。

仿佛十分怜爱似地,也仿佛怀着憎恨似地。

「我小时候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时,人类侵略了九尾狐的国度。」

接着,开口述说起遥远的过去。

「当时,被迫喝下神便鬼毒酒的九尾狐女王,也就是我妈妈,首级被人类砍下了。晴明,你也晓得,对吧?我当时用双手遮住了妹妹葛叶的眼睛,但妈妈首级落地的画面,却深深烙印在我眼底。」

「……啊,当然。我记得。」

喝下神便鬼毒酒,在灵力遭到封印的状态下被砍掉首级的九尾狐,会在失去当下那条命后就真正死亡。

九尾狐的国度会被人类灭亡,是因为人类当时才刚刚成功开发出封印妖怪灵力的神便鬼毒酒,这项武器是第一次在战场上亮相。

简单来说,就是九尾狐对这种酒一无所知。

那些人类欺骗神圣的九尾狐,献上这种酒,然后,把一大批失去反击能力的九尾狐抓起来加以虐杀,抢走我们的国家。

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毕竟我当时奉命尽力保护两位九尾狐公主。

我是女王亲信的儿子,水屑和葛叶被托付给我,我们悄悄躲在城中的密室。

年幼的葛叶被姐姐蒙住眼,但水屑自己则不曾别开目光,直直望着自己母亲的首级落地。

尽管眼泪流个不停,她依然紧紧盯着,仿佛要把这件事刻进脑海。

没错,一切简直就是那个狭间之国的翻版。

就像亲眼看见深爱之人首级落地的茨姬一样。

水屑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悲剧,原封不动地搬到现世的狭间之国上演。

所以水屑很恐怖。

所以水屑,很恐怖。

「九尾狐的首级在人类手中被斩落时,我就向无法再开口的妈妈发誓。未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放弃。就算要把自己这九条命燃烧殆尽,我也一定要从人类手中把国家拿回来。一定,要为此刻的悔恨报仇……」

片刻安静后,水屑垂下目光。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呢?我一直深信的鬼王大人,别说是消灭人类了,偏偏爱上我视为仇敌的人类的女子,还决定要和人类的国家谈和。背弃了小时候和我约好一定会为我报仇,夺回九尾狐国度的承诺。」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渗出了怨恨的情绪。

「我不能原谅,失去了与人类战斗之心的鬼王……」

没错,这正是埋藏在水屑所有行动背后的动机。

她的原点。

在九尾狐失去了自己国家之后,鬼王的国度敞开大门接纳了我们,给我们容身之处。相对地,九尾狐也贡献自己的智慧及知识,为鬼王效力。因为我们相信鬼王会为我们打倒人类。

其中又以水屑特别醉心于鬼王。

直接救了水屑和葛叶的就是鬼王,鬼王也曾向两位公主发过誓。

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那个「承诺」对亲眼看见母亲首级落地的水屑而言,不晓得是多大的救赎。想必是一路撑着她活下去的希望吧。

后来,水屑对鬼王萌生爱慕之情。水屑当时的心情,我也并非不知情。

然而鬼王却偏偏爱上了她最恨的人类的女子,娶她为妃。

还希望和人类和平共处。

水屑之所以动手暗杀鬼王,绝对不是单纯因为其他九尾狐的命令而已。

是因为她无法原谅。

因为她无法原谅背弃重要的「承诺」,爱上人类公主的鬼王。

恋慕之情真恐怖。

原本凭水屑的聪明才智,绝不可能去杀害鬼王,但无法饶恕的情绪,回报无望的爱恋,将她逼入疯狂的境地。

葛叶刚才举人鱼公主的童话故事作为例子,水屑就如同选择杀害心爱之人的人鱼公主。

而鬼王的离世,也导致常世无法拯救的结局。

「……啊啊……金华……」

看向门外地上那堆灰烬,水屑的眼神充满悲戚。

又把神便鬼毒酒的酒瓶收进袖子深处。

「哎呀哎呀,真可怜,我可爱的金华猫变成一堆灰了。」

她穿过我们,没有一丝犹豫地走向那堆宛如小山的灰烬,伸手轻触。

「你在我每次转世时都当我的母体呢。既像我的妹妹,又像我的妈妈。」

她张开双臂,抱紧那座灰烬小山。

「辛苦你了。我一定会完成一个安居之所,让你的魂魄有家可归。」

水屑流出一滴泪,沾湿了金华猫的遗灰。

水屑的身影开始晃动。

她灵力的波动十分不稳定。

我很清楚这个现象代表什么。

「……你,打算化成恶妖吗?」

水屑无声地回过头,沾满灰的脸庞转向我们。

她不带一丝情感地笑着。脸上明明笑着,却在哭。

一点一滴,她的憎恨确实地侵蚀着她的身体、她的心。

「没错,晴明。我的恨,要透过失去唯一能信赖的伙伴金华猫来完成。她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才死的。」

恶妖化。

那是由于阴阳逆转而引发,只会出现在妖怪身上的特有现象。

和茨姬化为大魔缘茨木童子,灵力值往上跳了好几阶的现象相同。

至今为止水屑都没有恶妖化,是因为那是一把双面刃。

不过,水屑即使只剩这最后一条命,依然渴望为长年的「悔恨」复仇。

她的身体一寸寸变成黑色,宛如墨汁逐渐渗进去、染透一样,逐渐转为漆黑。

就连肌肤,还有眼白的柔软部分也是。

颜色产生反转,黑发转白,眼瞳则闪出银色的光泽。

原本只剩一条的尾巴在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后,裂成无数条又细又长,尖端扭曲的黑鞭。

额头上的杀生石裂开,喷洒出飘荡着腐臭味的鲜血。

那副模样诚然是这个世界的大魔缘。

大魔缘玉藻前,日后阴阳局的纪录想必会这么写吧。

「姐姐!够了,你快住手!」

葛叶第一次向水屑开口。

她朝已化为恶妖的水屑跑去,果决地奔进水屑的怀中。

水屑的眼睛蓦地睁大。

「……葛叶。」

「够了,你住手,姐姐,我以前也一直憎恨杀害妈妈的人类。晴明也是。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一起发明了黑点虫……」

但我们这批九尾狐,对鬼王的忠诚胜过了那份憎恨。

我们认为鬼王的理想才是最重要的。

建立一个无论强弱,凡是妖怪都能安心生活的「安居之所」,正是他最看重的理想。

但鬼王意识到了。

如果妖魔和人类继续对立,一定会害常世步向终结。

那也是当年在研究异界的过程中得知地底会漏出邪气后,鬼王所领悟到的事。自然,我和葛叶也预见了相同的未来。

鬼王正是因为考虑到未来,才决定要走向和人类和平共处的道路。

就算再憎恨彼此,杀伐争斗,战到只剩最后一兵一卒,只要建设和平世界不可或缺的大地毁灭了,不管人类或妖魔都活不下去。在无法居住的大地上,是不可能会有安居之所的……

然而从结果来看,那项决定将一位九尾狐女性推进绝望深渊。

只要稍微设想水屑的心情,也就能充分理解她的绝望才对。

不过那份绝望会在未来创造出多么恐怖的结果,当时的我们根本想象不到。

「姐姐……够了,住手吧。不惜化为恶妖,也要把常世的战争带到现世来,这种事你就放弃吧。」

葛叶紧紧抱住自己的姐姐。

她不断试图说服已化作可悲存在的亲姐姐。

「就算从现世的人类手中抢走容身之处……就算获得一个徒具形式的国度,立一个鬼王,也回不到过往幸福的时光了。」

「……」

「时间不能重来,妈妈、葛叶、金华猫,还有你深爱的鬼王,都不会回来。」

对水屑而言最幸福的时代。

就是对鬼王会替自己报仇这件事深信不疑的时代。

相信掌管大批妖魔的伟大鬼王会替自己讨伐人类,怀抱着希望活下去的时代。

葛叶非常理解水屑一直想要回到那段过往。

「少啰嗦。背叛我的妹妹,你的话谁要听。根本没用——你去死吧。」

但水屑没有接受葛叶的好意。

才一眨眼的工夫,水屑的手臂贯穿了葛叶的腹部。

葛叶的躯体上开了一个洞,从嘴巴和腹部流出鲜血,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离水屑。

我从后方扶住葛叶,接着,像是抱住她似地膝盖着地。

「这个……晴明……」

她手里紧紧握住一个东西,抬头望向我,用眼神说话。

那是原本收在水屑衣袖里的「神便鬼毒酒」。

「……葛叶。」

葛叶自己也很清楚,要是水屑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放弃,情况就不至于演变成这般无止尽的漫长战役了。

但葛叶故意冲进水屑的怀中,装作要说服她的样子,偷来了一样东西。

葛叶的意图,我从她冲进水屑怀中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所以,我没有阻止她。

「晴明,接下来交给你了。」

「啊啊……我明白。」

我们有必须赌命去完成的事。

那是身为常世九尾狐最后的使命,最后的算计。

我们俩绝不能让过去自己发明出来的东西,危害到现在这个世界。

「我先……去另一个世界啰。」

「嗯,你稍等我一下。我很快也会过去。」

我将神便鬼毒酒含在口中,吻上葛叶的唇,让酒液流进她嘴里。

葛叶微微笑了,手轻触我脸颊,缓缓阖上眼。

她的手没了力气,宛如被人折断的花梗直直垂下地面。

「……」

那道温暖滑落。

我抱住葛叶的身躯站起身,看向已化作恶妖的水屑。

水屑邪恶的身影,脸上浮现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邪恶秽气如羽衣般缓缓缠绕上她的身体,超乎寻常的强大灵力压袭来,她打算杀了我。

「这并非这个世上的存有。」

但我只是稳稳站定,淡淡地开始唱诵。

我必须完成长年陪伴身旁的妻子留下的最后心愿。

「堆一颗石头是为了父亲,堆两颗石头是为了母亲……」

我继续唱诵,怀中葛叶的身体被包裹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从她腹部的伤口,飞出了许多轻盈飘动的光点。

「堆三颗石头是为了故乡…… 回向兄弟己身……」

隐藏在这首〈赛河原地藏和赞〉里的秘密,就藏在葛叶体内。

我们反复转世了九次。

灵魂在等待投胎的期间,我在地狱累积实力,葛叶则在赛河原引导小孩子的魂魄前往黄泉。凭借这些努力,我晋升为地狱的高官,葛叶则获得了神格。

注:赛河原是三途川的岸边平地,三途川则是阴阳两界的分界线。赛河原是比双亲早夭的子女,为早夭的不孝而受苦的地方。这些子女为完成对双亲的供养,必须在赛河原堆石塔,每当石塔快完成时,鬼就会跑去把塔推倒,然后一切又必须重头来过。

我们就这样各自储备最后一战会需要的能力。

水屑注意到我们打算做什么了。

「混账晴明!你想干嘛!」

她向我展开攻击,甩来无数条长尾巴。

那些攻势贯穿了我设在周围的结界,削过我的肩膀、侧腹和腿。

「……」

不愧是化为恶妖的水屑,现在的我完全不是对手。

但只要撑到唱诵完毕就好,只要我的身体能撑到那时就够了。

我们把一切都赌在第九条命。

我想要完成和葛叶的约定。

为了他们的未来……

不过在唱诵到快结束时,那些黑鞭般的尾巴从正面突破结界,就快要把我和葛叶碎尸万段了。

还是来不及吗——

邪恶的杀气逼近眼前,我心里有一点要放弃了。此时——

眼前,黑色尾巴被两把闪着银光的刀挡开了。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他们,我蓦地睁大双眼。

「我全部都听见啰,叶。」

「你们真的奋战了相当久的时间呀……」

他们举刀的可靠背影就站在面前,回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

天酒馨。

还有,茨木真纪。

昔日被称为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两个人。

自己的两个人类天敌突然现身,连水屑也难掩惊讶。

但她不仅没有一丝焦急,还诡异地狐媚一笑。

「嗯、嗯,我早就猜到了。你们两个会回来,一定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演员终于到齐了。

「你正在兴头上,但真不好意思,到此为止了,水屑。」

「你先想办法处理掉浅草上空那些叫黑点虫的东西,我们不会让你完成连通常世和现世的虫洞的。」

天酒馨和茨木真纪都非常强。

但水屑已经借由阴阳逆转化为恶妖了。站在那股异样妖气缠身的大魔缘前面,他们两个的表情绝对不轻松。

他们一定能清楚感受到,水屑庞大的灵力。

恶妖化会让灵力变成原来的好几倍。

就算他们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转世,要靠人类的肉体对战大魔缘是极为艰巨的任务。

「呵呵呵,唉,酒吞童子大人。」

水屑以响亮的声音询问天酒馨。

「你是想替受人类迫害的妖怪建立一个容身之处,为了实现这份理想才建立了那个狭间之国,对吧?」

「……嗯,没错。」

「这样的话,请你拯救常世的妖魔们,弃他们于不顾,算什么妖怪之王啊。」

面对从双眼流下血泪的水屑,天酒馨想必会去思考她的话中含意吧。

但他并非会因为这种话就丧失斗志的男人。

「唉,茨姬,你过去保护了许多弱小的妖怪。」

「……」

「关上那个虫洞,就等同于对常世见死不救。就等同于舒舒服服过着好日子的你们,对正在另一个世界受苦的生命见死不救,也就等同于你选择要守护现世受人类掌控下的虚伪和平。」

茨木真纪依然瞪着水屑。

「像你这种满怀慈悲的女王,做得出那么无情的事吗?」

他们之前肯定认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不应该太过深入思考常世的情况。

在那个虫洞另一端受苦受难的异界生命。

如果按照馨和真纪原本的个性,他们一定会想连那些生命一起救。

水屑看准这一点,试图动摇他们的意志。

就在这时,我双手用力合掌。

「!」

啪,俐落的声响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已经唱诵完〈赛河原地藏和赞〉,原本倚在我怀中的葛叶化为无数的光点,飞离我的双臂在四周盘旋。

「水屑的话你们不要听进去。茨木真纪,天酒馨,常世的问题,你们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咦?」

「可、可是,老师……」

两人的神色虽然没因水屑的话而出现太大变化,但听见我的话回头望来的两张脸上,果然都略显迟疑。

正因如此,我必须把话向他们说清楚。

「你们应该守护的是现世。常世是注定要灭亡的。这是那个世界的居民历经无数选择,走过漫长历史所导致的结局。事到如今,常世居民只能努力去理解,去接受这个结果。他们不反省自己的作为,一心想夺取现世,最后只会在这个世界重蹈复辙罢了。」

重复愚昧的行为。

杀人,或者被杀;抢夺,或者被抢——永远不会停歇。

恨的循环,没那么容易斩断。

「这种事,你们应该也在自己过去的故事中懂了,不是吗……」

馨和真纪缓缓睁大双眼。

四周,那些由葛叶幻化成的光点飞舞、交错着,简直像把我当成槲寄生一样聚集过来。

那些是葛叶从常世带来,一直养在自己体内,血统纯粹的「妖星虫」。

他们要遵照命令将我逐步吃掉。

「叶,你……该不会……」

「老师,唉~叶老师!你要做什么?」

看到被虫啃食,身体开了一个虫穴的我,两人察觉到我这么做的意图。

他们眼中是纯粹的惊讶。我们明明是前世的仇人,他们眼里却没有一丝敌意……

我从不敢想有一天你们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内心仿佛获得了救赎。

「真纪,馨,你们听好。我们现在要开始清除黑点虫,一定要清干净。」

「咦……?」

「所以你们一定要打倒水屑。常世的事,你们不用管,战斗时只要一心想着打倒水屑就好。」

不要移开目光。

不要任何人都想拯救。

不用原谅我也没关系。

很抱歉把你们牵连进我们的故事里。

因此——

「你们发誓,自己会全心全意守护这个所爱之人生存的世界!」

最后留下这句话,妖星虫就仿若满溢而出般,朝四面八方飞去。

我这个存在,和多年来陪伴身边最爱的妻子葛叶一起,融化在光中——

我的名字是,叶冬夜。

从我一生下来,就记得九条命的所有记忆,是一个极端怪异的人类。

荒谬而漫长,历经多次生与死的旅程。

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花上这么久的时间,用尽九条命,走到现在这一刻呢?

为了打倒水屑。

为了保护现世不受常世侵略。

为了清除我们发明出来的黑点虫。

不,不对。

是为了让你们有个幸福的未来。

只为了这个理由,我们漫长的旅途终于落幕。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