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章节
既然我们已经能在现实交易中获得理想的利益,那从羽贺那的角度来看,就算在投资竞赛中获胜,能获得的东西也有限。
把目前别人托给我们的钱,加上我自己的财产以及该付给羽贺那的报酬,我们手上的资金已经膨胀到了六十七万慕鲁。
我目前的资产则大约有十七万慕鲁左右。从七万慕鲁开始到现在,我已经赚了十万慕鲁。因为这里面有两成是要给羽贺那的份,所以现在这时候她的报酬也有两万慕鲁左右。也就是说羽贺那只要再赚进一万慕鲁,就能够完全靠自己清还理沙欠的债了。
而且现实这边的交易可不只有我们自己赚到钱。
像是头脑相当优秀,却因缺钱而必须考取奖学金才能够上大学的克莉丝,以及因为欠债而受苦的外区居民们,也都能因此得到帮助。
所以羽贺那会把这边看得比投资竞赛重要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这个想法完全合情合理。
不管我们在投资竞赛中的成绩多好,奖金还是二十万慕鲁。里面扣掉理沙的三万慕鲁欠债后,剩下的份会由我和羽贺那平分。
尽管如此,羽贺那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专注在竞赛上。
她甚至没问我这么做的理由。羽贺那对于我打算把二十万慕鲁的奖金全给她的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当然我也没对她提起在竞赛结束后不久,我就要和她分道扬镳,投入巴顿的旗下。
羽贺那什么都不知情,也没有对这方面的事多问什么,就这样答应了我的请托。
或许她从来不曾想过他人的内心中深藏着怎样的念头吧。巴顿说过要是人的数学才能过度发达的话,就会压迫到其他方面的发展。我相信羽贺那的反应有一半和这有关,另外一半则应该是出于别的理由。
从我和羽贺那决定专注于投资竞赛的那天起,我们真的是将全付心力都投注在竞赛上。明明说好了那天要休息,却还是立刻就在客厅开始着手进行交易,并在虚拟空间中赚到了两百万慕鲁。
羽贺那的程式果然是一件强力的武器,我们进行的交易也顺利得像是在写已经知道答案的考卷一样。
当初我深怕自己会被这个未来仍不断进化下去的程式取代,但确立了目标并朝着它奋勇前进时,这程式却又摇身一变成了再可靠不过的法宝。
另外羽贺那前阵子好像因为担心我的身体而累积了很多问题没开口问,所以现在不管我们手上的交易结束与否,她都用怒涛般的提问来对我进行轰炸。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多问题能问而深感惊讶,她的热情简直强烈到让我怀疑自己能否与之匹敌。
我和羽贺那都没注意到已经黄昏,客厅完全暗了下来,彼此注视着装置并热烈讨论。理沙结束打工回来,打开客厅的电灯时,我们两人才总算回过神来。
理沙看到我变得有精神了,也由衷感到高兴。
但在理沙对羽贺那问说:「这样你也放心了吧」的时候,让我非常困扰该怎么反应。羽贺那也同样因为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不断在我和理沙之间看来看去。
她的脸接着就变得好红,然后低下了头。
这也就是羽贺那会接受我请托的另外一半理由。因为羽贺那对我敞开心扉的程度已超过了我的想像。看她亲近理沙的方式就可以知道,她的个性本来就很一板一眼,甚至可说是正经得有点过火。但因为羽贺那的能将她的数学能力应用到现实中也算是拜我所赐,所以这样的态度中必定也有感激我的成分。
不过我想羽贺那现在的表现已经远超过单纯感激的程度了。
在这一天,她也是一样似乎觉得连洗澡都很浪费时间,一直不断和我争论,然后用心的修改程式数值,直到理终于沙发火才跑去洗澡,但过不了五分钟便又从浴室里冲了出来。她这次虽然有好好换上睡衣,却连头发都没擦干。
理沙似乎也已经懒得念她了,只是用浴巾帮她擦头发,最后将那长发包起来盘在她头上。因为我们两个人就并肩坐在客厅的桌前工作,所以在羽贺那盘起头发后,我能非常清楚的看到她的脖子。她从耳际垂下的发丝,以及那白皙又纤细的颈部,看起来都十分漂亮而成熟。
这天深夜,我在理沙到达忍耐极限之前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寄了封邮件给巴顿。
我在信中写说:「因为某些事情的关系,请让我在投资竞赛结束后再给你答覆。」
巴顿依然马上就回了信。信中的内容就只有「没关系」这一句话。
尽管巴顿是个已经惯于出入皇家中央饭店,更能平然乘坐高级礼车的超级富豪,却没有给我任何居高临下、气势凌人的感觉。他始终将我当成一个对等的个体看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说到薛丁格街的繁忙,我或多或少透过网路传闻或书本有点了解。听说人在那边根本就不被当人看待,也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在那里能够得到高薪的只有极少数人,其他人则大部分都只做一两年就会被炒鱿鱼。
但相对的,只要成功也就能获得很大的报酬。
不过就连这条路上也有所谓的捷径存在。如果能成为自己筹措资金、以自己的判断来投资的基金经理人,那即使独自作战也能得到难以置信的巨额报酬。要是想以此为目标的话,一般首先得在薛丁格街的主要金融机构中待上一段时间累积经验,然后再自己独立开业。
如果能在巴顿身边进行这一段磨练,对我来说可是无上的幸运。
只要上网搜寻不列颠投信基金基金,就能查到它在全世界五千多家的投信基金排行榜中,名列第三十二。其基金规模有三百亿慕鲁,而巴顿的年收入约推估有四亿慕鲁。
要是能待在巴顿身边磨练自己,并在进一步钻研后独立开业的话,那我就能获得和巴顿相当,甚至比他更高的收入。
在业界排行第一的基金经理人的年收入推估约有三十亿慕鲁。
只要能这样持续经营数年,我就几乎等同于掌握了一个小国的国家预算了。
况且到那时我大概也有了人脉,应该做任何事都能随心所欲吧。
梦想。
那个站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梦想。
为了实现它,让我不得不和羽贺那就此分开。这样一来羽贺那的投资程式总有一天会失去动力,变得再也赚不了钱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有必要在投资竞赛中获得优胜,得到那二十万慕鲁才行。
「早安。」
隔天早上起床后,我和羽贺那在房门口偶然碰头。
羽贺那随即开口跟我道了声早。
「喔嗯。」
我如此回应,接着和她一起走进客厅。
理沙已经在客厅里准备好早餐。当她看见我和羽贺那一起走来时,温柔的微微一笑。
「今天的股票有七十二支。现在波动率变得很高,我希望你注意有几支股票的价格变动幅度很大。」
「知道啦。我又不是菜鸟。」
我一边啃着刚烤好的面包一边说,然后发现在流理台前拿着咖啡杯的理沙面露苦笑。她的表情感觉想说:你还真是自大呢。
但我可是拥有能让巴顿看上眼的投资技术,现在也正拿着许多人的资金,创造出很出色的收益。就算是托羽贺那的程式之福才能有这种成果,但那程式本来就是依我的判断为基础来制作的。
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是在虚张声势。我的自信可是有凭有据的啊。
现在羽贺那已经不是坐在我对面座位,而变得总是坐在我旁边吃饭了。这是她从旁边对我这么问道。
「不是菜鸟的话,你是什么?」
这是在挖苦我吗?如今我也已经不会这么想了。于是对板着一张脸向我提问的她这么回答。
「我是投资者。」
「……投资者。」
「而且我用的可不是从妈妈皮包里偷来的钱。」
这一句是羽贺那曾对我说过的话。
当然她好像也还记得这件事,所以露出有点像要哭出来的表情稍微低下头去。
但即使如此,羽贺那依然一直看着我,然后小声复诵了一遍。
「投资者。」
「没错。」
我将视线移回装置,开口:
「我们是投资者。」
我感觉到羽贺那在一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靠在流理台旁的理沙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我们,无言的笑了一笑便开始洗碗。
我刚刚用的词是「我们」。
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人指的是谁,自然是无庸置疑。
「我们来打爆喉片先生吧。」
我瞄了羽贺那一眼,这么说道。
羽贺那则用在黑道电影中飞射而出的子弹一样笔直的视线,看着我点了点头。
如果把在虚拟空间中超过六千万慕鲁的资金做三倍融资,我们就有了一亿八千万慕鲁。我也知道如果是在现实中,要快速调度如此巨额的资金根本是不可能。
但这毕竟是在虚拟空间中进行的交易,而且所有参赛者一开始都会领到一千万慕鲁。
虚拟空间中的交易也因此规模大得让人感觉错乱,而且动态也相当狂暴。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不理性的行动出现,实际上这也就成了我最好发挥的舞台。现在我对程式的印象已经改观,整个人感觉可说是如鱼得水,在虚拟市场里自在遨游。
而且因为参赛者的资金量和排名都随时会更新的关系,我也不用担心会有那种在赌场中被称为「大鲸鱼」的存在出现。像这样的「大鲸鱼」在现实之中,能仅凭一己之力就动用惊人的巨额资金,足以辗压过其他的一切存在。这也就是那头潜伏在交易结束前十分钟魔物的真正面貌。
现今在虚拟空间中,随处可见像食人鱼一般成群结队撕咬庞大猎物的参赛者,但他们的盘算就我看来是一目了然,所以基本上也就只会成为让我长得更大的肥料而已。
我撒下诱饵吸引他们靠近,然后再反过来主动袭击他们。只要有羽贺那的程式在,我就能知道到在价格变为多少时,那群参考差不多的程式计算结果做交易的家伙们会跑来。
现在我们在一次交易当中已经不只能赚个0.3%或0.5%了。
如今我就连去看羽贺那的行动装置都嫌浪费时间,最后变成直接由她帮我把股票名称念出来。而且羽贺那毕竟也是个性刚硬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手下留情为何物。
于是我就在她那气势有如洪水的朗读声中,仿佛连喘口气都感到可惜似的不断进行着交易。
当然这可要搞死我了。就体力方面来说,这种做法和拷问无异。一到上午交易结束的那瞬间,我就像是触电了一样猛然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后便瘫倒在椅背上。
此时我已经连一步也动不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就算闭上眼睛,我仍然会看到数字在眼前转来转去,下一步必须这样做或那样做的紧张感也不断在我胸中打转。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我正朝着目标迈进、理解自己所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工具,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事。虽然现在做的事情明明跟我当初深感痛苦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同,甚至工作密度反倒增加了,却完全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而且就在我们专注于投资竞赛上过了三天后,当我倒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暂时动弹不得时,羽贺那还帮我拿来了用微波炉温好的湿毛巾。
虽然我想她应该是听了理沙的嘱咐才这样做的,但也真的觉得很开心。
羽贺那自己在交易结束后也不从椅子上起来,只是一直在我身边操作装置,偶尔也会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我们明明非常安静地在工作,彼此之间既没对话也没有目光交流,但感觉仿佛过了十分亲密的时光。
我很清楚这就是一同朝着目标奔驰的感觉。
在休息之后,我们吃了饭便开始下午的交易,然后又因此累到快站不起来,一直摊平到晚餐时间。我在吃晚餐的时候总算稍微变回了人样,在和理沙稍稍闲聊后,又再次和羽贺那一起埋首改良程式。
我们在虚拟空间里的资产以千万慕鲁为单位在增加。
而喉片先生也很对得起他哈佛的MBA学位,完全利用现在的这波行情,在我们交易时间结束还有一周多的时候将成绩冲到三亿六千万慕鲁作收。我一方面因为他那手太超过的资产增加方式感到惊愕,一方面也告诉自己,这成绩对我们而言也并非遥不可及。
不过我还是觉得喉片先生能确实结清手上的所有部位,实在相当了得。
毕竟市场震荡如此之大,把资产放在场中虽然有可能增值,但也有可能让人赔到一毛都不剩。
而且在完成所有能做到的事情后,不去向神祈求幸运,而是著实确定自己的成果、不期待更多的态度,更展现了身为投资者的美德。
至于第二、三名的参赛者,则分别有着接近两亿慕鲁的财产,我们则是以一亿五千万慕鲁的成绩名列第四。
虽说剩下的交易期间还有一星期,但因为中间跨周末的关系,我们实际上只剩六天交易时间。
过了这个周日后,紧接着周一周二的交易,到周三下午五点比赛就会告终。
我和羽贺那也都都用上了自己的每一分力气。
我曾在一不小心看漏程式的警告而发生亏损时被羽贺那踹了一脚,当羽贺那报错股票名称时,我也狠狠臭骂她一顿。
但即使如此,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变差。
虽然我知道很多时候理沙看我们这样会感到很紧张,但我们也绝对不会让冲突愈演愈烈。
我们在周四赚了三千万慕鲁、在周五又赚了两千万慕鲁,以两亿慕鲁出头的成绩稍微超前第三名,与第二名的差距也缩小到只剩四千万慕鲁。
但我们和喉片先生之间还有一亿六千万慕鲁的距离。
我们必须在隔天的周六,以及之后的周一、周二、周三这四天里获得80%收益才能获胜。
因为现在我们在交易时已经完全把资金杠杆开到最大,所以就和手上握有六亿慕鲁资金没什么不同。
所以我们只要获得27%的实质收益就行了。
只要接下来连三天赚到10%、10%、10%就很足够。
但从周四和周五的表现来看,我们现在正位于一个不确定能否成功的微妙界线上。
现在的我们确实是进行着最棒的投资。我们已经尽己所能地投入了每一分的力量。羽贺那也是一再削减睡眠时间,有时更会算准理沙睡着的时间,随后悄悄溜到我房间来持续改良程式到天亮。偶尔她甚至会糊里糊涂的就在我身边睡着,在吃饭时不小心让筷子或汤匙掉下去的情况也增加了。
我们都知道彼此不只是在气力上,就连身体都已经接近极限。
然而理沙对这状况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我和羽贺那现在的情况,也不存在她介入的余地。
在和羽贺那讨论过后,我决定要在周六稍微多冒点险。我们调整程式,让它能选出价格波动较大、投机性质更强的股票。
但那些股票价格波动大的股票,一支支都超出了羽贺那所使用的数学理论能应用的范畴。
就像巴顿说的那样,这已经是机械无法踏入的领域,而是会发生暴涨或暴跌,明明白白反映出人类情感的领域。
我和羽贺那在些许的紧张中开始了周六的交易。
棘手的感觉和时间所剩不多带来的紧张感,让我几乎被打垮。
但羽贺那把理沙的行动装置也借了过来,并拜托赛侯复制了一份程式,在交易中也即时更新程式的数值。已经睡眠不足而且又累积很多疲劳的她,脸色自然也因为这么做的关系变得愈来愈差。
不过当周六交易结束,看到我们获得六千万慕鲁收益的时候,就连羽贺那也嗤嗤笑了起来。因为我们已经暂时跃升第二名了。
只要再两次,如果能再达到这种交易成绩两次,我们就能打倒喉片先生。这份兴奋将我们的疲劳和困倦完全一扫而空,而我们也踏入了一个新的领域。
不,或许正确来说是羽贺那的程式更进一步踏入了我的领域深处,偷走我更多技术吧。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觉得反感。因为我已下定决心要将任何能给羽贺那的东西全部给她。
这时我的装置也收到了巴顿寄来的邮件。他在信中写着「真有看头」这四个字。
支付了赞助金的巴顿能浏览所有参赛者的交易纪录,而他透过交易纪录理解到我们已经又往前迈出崭新的一步。
在周六晚上,因为这份兴奋带来的动力,让我和羽贺那一起研究股票以及进行程式改良到了半夜三点左右。
不过就算再怎么有干劲,人的身体还是有极限。
我在那天很不争气的率先投降躺下睡觉。
因为羽贺那说还有些东西要思考所以没去睡,不过她到目前为止也已经好几次这样做过,所以我也不太管她便自己先上床了。
纵使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纵使羽贺那就在旁点击着行动装置,一阵仿佛能让我忽视眼前一切的深沉睡意依然立刻朝我扑来。
因此当我在刚入睡没多久后突然醒了过来时,顿时觉得有点奇怪。
我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刚刚没先去上厕所所以才会醒来。
但当我在耳边听见了别人的呼吸声时,才发现状况并不是我本来想的那样。
「唔……」
我不清楚羽贺那是不是睡傻了,在这一刻我只知道她竟然爬到我床上,而且就睡在我旁边。老实说还不知道用「旁边」这个词算不算正确描述现况呢。
因为羽贺那将手放在胸前,仿佛像个羊水中的婴儿一样微微蜷缩身体睡着。
她的脸就靠在我的右肩、额头贴着我脸颊,手还抓着我的睡衣,甚至连一只脚都摆在我腿上。她的身体很热,让我几乎怀疑她是不是发烧了。
但感觉她却不像是生病发烧,而是身体有如小婴儿般暖烘烘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当我意识到我们正同床共枕时虽然十分惊讶,但惊讶过后也就没有其他想法,更不用说要涌现什么邪恶的念头了。我脑中根本没有这些事,一心只有要注意不能吵醒她的想法,以及满满的欣喜之情。
我第一次了解到被别人这样喜欢,竟会让人感到如此心满意足。
最后我也再次进入梦乡,而不之久后早晨便到来了。
虽然我想说没设闹钟应该会睡得很晚,但还是一到早上七点就像平常一样醒了过来。
我明明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那天还是很干脆地睁开眼睛。
在那之后,我立刻想起了羽贺那的事。
而她果然还是紧紧抓着我继续睡着。
不,应该说她几乎和我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
「……」
刚起床的羽贺那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双眼没有对焦地茫茫望着前方。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点也没睡醒,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因此猜想她昨晚果然只是因为疲劳和睡意太深,所以单纯搞错地方睡觉,但羽贺那却再次闭上眼睛、更是将身体缩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从很近的距离朝我看来。
然后她带着一如往常的凌厉目光说道:
「你打呼,很吵。」
我因为气愤和一股诡异的愉悦感,一时差点想把她扑倒在床上。
但因为羽贺那接着爬下床的动作实在干脆到不能再干脆了,所以这样的意外并没有发生。
在照进室内的晨光中,羽贺那的一头秀发在她背后舒滑的散开。
「呼……」
羽贺那发出十分煽情的微弱声音伸了个懒腰,我隔着那松垮垮的睡衣依然能看到她身体的曲线。棉被中还残留着羽贺那的体温,以及她身上那股不同于洗发精或肥皂的香味。
这一切加上早晨的生理现象,让我就算想要马上从床上起来也没办法。
羽贺那对着桌上的行动装置点了几下将它启动,然后拿起装置转头看我说。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好像有几分轻蔑。
但就算遭她这样白眼,我还是有点难解释现在的状况,只好这么说。
「再五分钟。」
羽贺那稍微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说。
「我五分钟后会来叫你。」
接着她就大步踏出我的房间。
只要有五分钟的话,应该也够我准备就绪了。
这一天,我同样是和羽贺那一起待在客厅里改良程式并分析股票。不过大约在中午时,有一位客人到访。我本来还以为来的会是克莉丝或户山大叔,但没想到居然是赛侯。
「最近你们都不来店里找我,所以就换我跑来啦。」
虽然我们今天当然也没邀请他来,不过倒是很感谢他带来一些饮料和零食。
基本上理沙她是不买这种东西的,而我也因为觉得浪费所以没有买零嘴的习惯。我拿起那罐在地球上被发明出来,并号称维持了近百年市占率龙头的黑色汽水,羽贺那则喝着100%的纯柳丁汁。
我们喝的这两瓶饮料都是进口货,比在月球这边合成的东西贵上许多。
我想以赛侯来说,会有这种表现也还算挺贴心的嘛。
「是说你们这么要好的坐在一块干什么呀?」
赛侯带着戏谑的口吻把手勾到我肩上,朝我我面前的装置荧幕看去。
当赛侯一移动,他头上那丛爆炸头就会一边摇摆一边发出沙沙声,让一旁的羽贺那感到有点害怕。
「赛侯,你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在我还没开始抱怨前,理沙就先代我开口。
赛侯抬起头来,耸耸肩说道。
「怎么,他们是来真的喔?」
也不知道理沙是在模仿我还是赛侯的语气,总之她就是这样说。
不过我们确实是来真的。现在的我和羽贺那早已经超越了单纯玩玩的领域。
「羽贺那小妹,程式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这样,赛侯还是一副不肯放弃的样子,对羽贺那这么问道。
坐在椅子的羽贺那上一转身,正面看着赛侯说道。
「没有。」
羽贺那斩钉截铁的口气不禁让我觉得有点好笑,而理沙也像要安慰赛侯似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羽贺那在转回身子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停下,开口:
「我觉得它的完成度很棒。」
这让我抬起头往赛侯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先呆了一下,接着也不顾自己是个大人,依然一脸开心地咧嘴笑了开来。在一旁的理沙也温柔的笑笑,而羽贺那则又看回面前的装置画面。
眼前的每件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正朝着目标顺利前进。
「哎,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喽,我们就别烦他们了吧。」
「咕-我难得到这边来的说。」
「哎哟?都有我陪你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呀?」
赛侯和理沙就这样闲聊着。
也许是他们两个人年龄相近的关系,感觉理沙在这时候要比平常还放得开。
「是没什么不满意的啦,可是我已经没有刚认识你时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了呢。」
「咦,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这种关系啦?」
听到这句话让我又稍微抬起头来,看到理沙双手环抱胸前对赛侯露出挑逗的笑容,而赛侯则把手搭上理沙的肩。看他们这样让我觉得有点不爽。
「说得真过分呀。当时你不是对着在大雨中穷途潦倒的我伸出援手吗?难道那不算是爱吗?」
「那当然是爱喽?而且还是非常认真的呢。」
听到这话让我不禁心头一震。
难道理沙她……对赛侯……?
不过这么说来,赛侯确实曾经炫耀说他有躺过理沙的大腿啊。而且考虑到羽贺那和赛侯之前并没有打过照面,那赛侯是在更早之前和理沙两人同住在这所教会中的可能性,也就非常大了。
成年男女的两人世界,而且还躺了大腿。
这让我很明显的心生动摇。
该不会……理沙和赛侯……两个人是……?
「但基督的爱是对全人类的呢。」
理沙一边这样说,一边一扭身从赛侯的手臂下方钻了出来。赛侯虽然很不舍的想抓住理沙但还是失败了。
「抱歉喽。」
「……你这个魔女……」
「不论善恶,神都会平等施予祂的爱,所以才不会在乎我是不是你说的魔女呢。」
「呿-我居然被这么难缠的女人煞到了啊……」
「你就是爱胡说。」
理沙咯咯笑了起来,赛侯则不断搔着他那颗大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认真的或是在开玩笑,但可以看出双方非常亲近。
而就在我看着那两个人时,突然感受到旁边有股非常锐利的目光对着我。原来是羽贺那正对我瞪来。
「你在做什么?」
我们只剩一点点时间了。如果想要迎头赶上第一名的喉片先生,那可丝毫不能松懈。所以羽贺那会不高兴也是再合理不过了。这让我匆忙转头看回装置画面上继续进行作业。
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羽贺那这次不高兴的时间似乎持续得比以往都还久,然而我并不明白理由。
最后在那天我们和赛侯一起吃了晚餐。因为赛侯是个健谈的家伙,理沙看起来也似乎比平常更开心。另外我也偶然瞧见赛侯要回去的时候,在圣堂那边表情很正经的和理沙谈着债务的事。我听他说着什么「要是你肯告诉我的话,我就算再去开一家公司也要帮上你的忙」等等的话。
不过理沙只是笑着打发了赛侯。
赛侯虽然说喜欢理沙什么的是开玩笑,但身为受理沙帮助的其中一人或许倒是说得没错。
但我想,赛侯他刚刚说的内容或许不是瞎扯。因为从赛侯他随手就把羽贺那的算式写成程式这点看来,让人感觉他这个人并不普通。或许他也是个曾在牛顿市这个充满竞争与贪欲的城市中获得成功,却在哪边遭遇挫败而最终流落到这里来的人吧。
我不再继续偷看他们,回到了自己房里去。这时羽贺那正在我房间里面改良著程式,一等我回房便又劈头对我丢出一堆问题。
总觉得这时的羽贺那格外的来势汹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最后在那天,羽贺那也和我一起睡。
而且跟昨天相比,感觉她好像搂我搂得更紧了。
星期一就这样到来了,交易时间只剩三天。
我们还差喉片先生一亿慕鲁。
只要在这三天分别赚到三千万、三千万、四千万就够了。
我能做到。我绝对要做到给你们看!我就怀抱这样的斗志开始了交易。
然而我和羽贺那在交易开始后,立刻就感觉到情况有些许不对劲,在过了一小时后更明显查觉到状况有异。当我们在几个小时之后找到原因时,真的是吓呆了。
「这种事情……数学预测不到。」
羽贺那呆愣地低声说道。我也在拼命完成交易之后,垄罩在一片巨大的无力感中。没想到我们今天竟然只赚了一千万慕鲁。如此一来,我们明后天的标准就必须提升到一天四千万、一天五千万了。
而且在早上明明还让我们觉得胜券在握的这个数字,现在却让我们感到绝望。
这个状况的成因相当明确,就是因为参赛者的数量骤然减少了。
竞赛的参赛者都会有六十天的时间可以进行交易。而交易时间结束的人会依序退场,之后又会有新的参赛者接着进场投资。但在这个离竞赛结束剩下三天的时刻,很多人都已经「时间到」了。
实际上参赛者的人数应该一直在缓缓下降吧。但一想到有许多参赛者都只是在空闲之余参加比赛随便玩玩,就能预料到他们是在周末前后进场开始交易,之后又在差不多的时段结束。
随着参赛者人数减少,资金的流动也跟着减少。就算我们打算进行一亿慕鲁的交易,但其他人投入的量只有八千万慕鲁的话,交易也不会成立。而我和羽贺那的资金现在已经达到两亿七千万慕鲁,在投资时又会使用资金杠杆,所以能交易的资金量就有八亿一千万慕鲁。
光在周一的时候,能吸收这么大笔资金的股票就已所剩不多了。
等到周二周三,这些资金的流动也更确定会枯竭。
糟糕了。这下局势变得非常糟糕了。
「该怎么办?」
羽贺那对我问道。但我已经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点子统统都告诉羽贺那了。
所以羽贺那也一定在这么问的当下,就或多或少明白我的答案会是什么。
「也没其他办法了。我们只能锁定一些交易金额大的股票。」
但我一点也不清楚那些股票到底容不容易用数学来掌控。而且因为和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应该很多,所以明后天的交易量会集中在一部分的股票上,几乎已经是不见自明。
但我们能用数学能将局势预测清楚吗?
我看着羽贺那,看到她眼里也充满不安。
「一旦股票数量愈少,数据就会愈不可靠。」
「那我们就只能尽量增加股票数量了。」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
而且我们现在也只能顺着这个结论走,因为我们目前的状况,就像是一只在渐渐干涸的池水中,寻找有哪个地方能潜得更深的鱼。一想到这点,就让我觉得喉片先生会选在比我们更早的时段结束交易,就是因为料到最后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天才。
他果然是天才啊。
不过,我们却也已经紧追着那个天才到只差九千万慕鲁的地方了。而第三名之后的顺位则快速的更替着,在两亿慕鲁上下混战成了一团。
时间的流逝非常无情,接着星期二也到来了。
羽贺那昨晚整夜没睡,在分析星期一的交易资料后改良了程式,尽可能把它能处理的范围再拓广一些。虽然我本来想去帮她忙,她却说希望我能好好休息睡个一觉。她说就算自己在交易中睡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要是我睡着,那一切就完了。
因为这番话实在有理得让我无法反驳,所以也难得在换日之前就上床睡觉。但我明明只是和羽贺那一起睡了两天,现在变回自己一个人睡就觉得分外寒冷。
当星期二交易结束时,我和羽贺那两个人都没向对方说半句话。
一部分是因为我们都累了。
但最大原因还是在于我们没赚到多少。
那天的成绩是正两千两百万慕鲁。我们没有达到设定好的标准,距离目标还有六千八百万慕鲁。
这一天的参赛者又比星期一更少了些,大家争夺剩下那块饼的竞争也变得相当激烈。
在交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羽贺那几乎快哭了出来,因为她的程式几乎测不准了。
最后我们总算保住第二名的位子。但实际上因为第三名的成绩不断倒退,所以我们基本上已经快确定会得第二名了。但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得到五万慕鲁,还完理沙的债后也就没了。
另外因为我们这几天完全没碰现实的交易,所以金额在那之后也就没再增加。到了现在这时候,就算羽贺那自己来进行交易大概也多少能赚到一点钱,而且要是我脱队的话,羽贺那实质拿到的报酬也会增加。
但那最多大概就十万慕鲁左右吧。
可是我想要尽可能多留下一点钱给她们。
二十万慕鲁。
我想自己最起码也该给和我一起努力过来的羽贺那这样的金额。
在晚饭过后,我和羽贺那讨论了所有可能的办法。
关于明天该怎么做,我们只剩下两个选择。
其一,是做和今天一样的事情。
而另一个选项则是,就只盯着仅仅一支股票不放。
「只盯一个太危险了。」
羽贺那理所当然的这么回应我。
「但要盯很多支股票已经不太可能了。我们这边的交易金额实在太大,虽然要买进是没有什么问题,但之后就会到处都是破绽。」
我们在这个几乎干涸的水池中已经算是一条大鲸鱼了。
不过我们却是一条我在影片中看过的那种——被冲上浅滩的鲸鱼。我们因为身躯太过庞大而无法动弹,只能苦状万分的喷水。
一旦我们买进股票使股价上涨,等待着这机会人们就会全部同时卖出,以确保自己的获利。这样一来股价便又会被压低,让我们空握着一大堆的股票,而找不到卖出的对象。要是我们硬要卖的话,也就只能投向那些为数不多的订单,但这最终又会让股价跌得更低,而当股价一跌也就会有更多人卖出。就算我们利用融券,以卖出作为起手也是一样,只不过是完全相同的状况逆向发生罢了。
如果想回避这样的情况,我们就只能利用自身的庞大。
也就是说我们要咬住单一个股,尽全力去交易。我们得用蛮力抵抗所有卖压,并强硬地把价格拱高、拱上云端。只要交易时间在股价正高的时候结束,就是我们赢了。
但我并不确定在投资竞赛的最后十分钟里,是不是也潜伏着魔物。至少在喉片先生已经结束交易的现在,市场中最巨大的就是我们了。
除了独力将价格拱起来、拱到最高直到最后成功脱身之外,我已经想不到其他方法能够取胜。
「没问题吗?」
羽贺那只能对我这么问。
「只好硬干了吧。」
而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她。
在一片寂静的夜里,房内被短暂的沉默所支配。
不管最后结果是欢笑还是泪水,胜负在不到二十小时内便会揭晓。
「好像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这时羽贺那淡淡说了这句话。
「啊?」
「因为阿晴最拿手的事情,也就是我最不拿手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真的名符其实过着寝食与共的生活。
我们心中对这种事情当然是再明白不过了。
「嗯,这样啊……」
在我这么回答后,羽贺那有些丧气地点了点头。
或许她是真的想垂下头去吧。
因为到了至为关键的这一刻,她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能力有所不及。
要是我刚认识羽贺那不久,一定会觉得她真是活该吧。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我的感觉完完全全相反。
我真的觉得,这就像是自己身体被切下一半似的痛苦。
「虽然很可惜。」
羽贺那这么说,然后在行动装置上点了一下,让装置发出「咻……」的独特声响后关机了。要是羽贺那是台机器人,那这个声音用来象征她的使命结束应该是再合适不过吧。
因为房间内只开着台灯,在行动装置荧幕的光源消失后,让我觉得室内变暗不少。而在一片昏暗中,沉默又再一次降临。
在关掉行动装置电源后,羽贺那还是没从椅子上起身。而我也能痛切的体会她的心情。因为都走到了这里,我们却无法两个人一起奔向终点,真的让人觉得很煎熬。
羽贺那当然可以待在我身边观看情势,甚至也可以让程式运转看看,并给我出点意见。然而一当经手的股票数减少,再加上人们下注在暴涨暴跌上的情况变多,羽贺那的程式就更无法准确预测数字,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情况恰恰和当初我的身体遭到羽贺那的程式啃噬时完全相反。
那真的是段非常痛苦的经验。所以我想羽贺那现在一定也很痛苦。我在旁看着她仿佛快哭出来的脸,想对她说点什么。
于是我死命的思索着,有没有什么事情……哪怕是点小事也好,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是羽贺那能做的?
我将各种东西都想了一轮,甚至说我把和羽贺那交谈过的所有对话都回想了一遍也不过分。照理说……照理说一定会有答案的。她不可能什么事都不能做啊。
巴顿曾说过,一位优秀的宽客能把将交易员的一切都化为数据。
那也就一定还有她能做到的事。
在这时候,羽贺那轻轻吸了吸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晚安。」
羽贺那简短说完后,没再多看我一眼就准备走出房间。
我在这瞬间拉住了她的手臂。这真的只是反射性的动作。
羽贺那的手臂纤细而柔弱,却有着结实的骨骼、稍微有一点点肌肉、有柔软的皮肤,更有着温度。
羽贺那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看起来好怕自己转过了头却什么也看不到似的。
或许当羽贺那在地球上被卖掉,离开家园的时候就有过同样的状况也说不定。我不认为羽贺那的父母会满心欢喜的把她卖掉。在她离家的时候,他们一定也有像这样拉住她的手。
但他们却没办法把羽贺那买回来,也没有办法不卖掉她吧。
他们就只能无力……很无力的拉住羽贺那的手。
或许羽贺那当时曾瞬间怀抱过期待吧。要不是这样的话,也就没有办法解释她回头看我时,那从一开始就深深感到绝望的眼神了。
羽贺那的视线缓缓低垂,想要把我的手挥开。
但我还是抓着她不放手。羽贺那两次、三次想要挥开我后,终于小声哭了起来。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但我明白这个状况实在惨不忍睹。原来世界竟是如此残酷吗?想到这里让我也差点要哭出来了。
羽贺那又用上另外一只手想把我的手扳开,但我也加强力道紧握住她,让她痛得皱起眉头。
羽贺那没有办法动作,只能屈服于力量之下。世事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力量?动作?
这些字眼让我的脑袋瞬间失神似的一片空白。
「啊?」
我有种仿佛脑袋被来自外太空的电波直接打到的感觉。
伴随着明确的「铿咚」的一声,我头上的第三只眼睛顿时张开了。
「喂。」
「放开我!」
羽贺那小声的边哭边说着。
「喂!」
「唔。」
「你听我说!」
我用力将羽贺那的身体拉过来。因为她很瘦、体重也很轻,所以一把就被我拉过来,脸撞在我胸口上。
「呜……你、你是要——」
「我有办法了。」
「……欸?」
「我有办法了。装置。」
「什……么……?」
「你的装置啊。我有办法了,有你能做的事。」
我对着依在我怀中,黑色双眸依然湿润的羽贺那说道。我的手伸向差点从她手中掉下去的行动装置。
「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还有一些沉睡的成交量。」
「……沉睡的?」
羽贺那出声反问,随后马上瞪大了眼睛。
「那条路还通着——」
「没错。还有一些股票握在一股脑地做了融资,结果交易时间就这样用完的人手上。而且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支股票的哪些部分是死的、哪些部分又是活的。所以不管是买卖双方,应该都会很难下判断才对。如果成交量不够,那我们只要把沉睡的家伙叫醒就没问题了。」
比方说有一堆人都作了大额融券去买某支股票,而那些人的交易时间都已经结束,但因为融券数量一直都公开的关系,我们一看就能马上明白买了这支股票的人有这么多。
而问题则是在于,无论对卖方或者是想买进这支股票等上涨的人来说,那些融资量之中有多少仍是活的,会随着股价上涨而转手卖出,都是不得而知。
如果所有的融资量几乎全死光了,那我们只要加入买方这边就会变得有利。因为等到股价上涨而有要卖的人出现时,融券方会开始获利回补而卖出,但融资那边则不会有人买。当卖压一旦减弱,那些做了融券的家伙也就会吓得抽手吧。这么一来,嗅到气味的买家应该会聚集过来,股价也就应该会被炒高。
如果是融资量大多都还活着的相反情况,只要股价一上涨,做了融资的人就会为了要获利了结而卖出吧。在行情这么乱的状况下,那些神经正常的家伙绝对没有办法抱着满手股票的增益边祈祷边咬牙苦撑。他们会抢在亏损前就把股票卖出。绝对得卖出。
要是这样的话,股价就没办法涨上去,我们也就失败了。
在交易量已趋干涸的现在,我们想在这场战争中生存到最后并获胜,只剩下把这支股票的价格拱高直到投资竞赛结束为止了。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场上只有我们知道那些融资量到底是死是活,就能在心理战中占非常大的优势。
这时只要倚靠羽贺那的能力,我们就能推算出那些融资量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因为参赛者的排名和资产金额全部都是即时更新的,只要股价一动,参赛者的资产总额也就会跟着动。我们能从两者间的关联中,算出哪些人分别持有哪些股票。而这种工作正是羽贺那的拿手绝活。
羽贺那像朝我胸口猛推一把似的从我身上离开,坐到位子上打开行动装置的电源。
在她脑中似乎已经展开了计算公式。
「能在早上以前做完吗?」
在我这么问之后,羽贺那只让手上动作暂停了一瞬间,马上就给我回答。
「简单。」
这句话是多么可靠啊。
「所以你先去睡。」
羽贺那一边像拍打似的点按行动装置一边这么说。
我也只能站在她身边,耸耸肩说。
「我现在哪睡得着啊?」
这又让羽贺那的动作短暂停下,但她马上又开始动作。画面上的数字正以猛烈的气势被刷新,有新的算式一条又一条写进程式的工作区中。
「而且你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吧?」
我知道我这种嘲讽般的说话方式让羽贺那有点光火。
但她的表情好像在说「那我就作给你看」似的,有种积极的感觉。
而且羽贺那也不是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
之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吧。
羽贺那最后一次发出叩叩的声音双击荧幕,然后抬起头来。
行动装置内部的CPU风扇紧接着便开始发出独特的声音。
在装置画面上出现了代表计算正在进行的进度条,颜色也从左往右的渐渐改变。
现在这个程式应该正在吞食、咀嚼、并解析所有的股票数据吧。
在几十秒的沉默之后,股票清单就出现了。
羽贺那这时朝我看来。
「哪一个好?」
这样我的工作就真的全都完成了。
羽贺那满足的脸上仿佛写着这句话。
我站在羽贺那旁边看往行动装置的画面看去,然后伸手点按荧幕。在那份清单上有着许多股票,按照已经死掉的融资融券推断数量排列着。除了融资融券量以外,要是作为目标的股票能吸引一群会照我们计划行动,容易受煽动为我们助势的家伙,那就太好了。
在这些人之中如果有那种自己完全不动脑,只是机械式跟着跳上车的人出现的话,我还会更加开心。因为把全部的判断都交给机械的人,是一种不具有身为人的权利、比人还要低等的存在。
这时我想起巴顿所说过的话。
我想把那样的家伙当作我们的养分是再适合不过了。
「就这个。」
我遵从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嗅觉选出那支股票。
黑巧克力股份有限公司。
这支股票的名字取得就像个笑话。
「好像很好吃。」
羽贺那没多想什么就悄声这么说。
「你喜欢吃巧克力啊?」
我开口问道,而羽贺那绷着一张脸对我点头。
「一点点。」
「一点点是啥意思啦。到底喜欢还是讨厌,你也说清楚呀。」
「就是一点点。没办法用数学表达。」
羽贺那的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羽贺那站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我好困。接下来就是阿晴的工作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并把我推开。
「让路。」
「……真是的……呃,喂!你这是……」
「唔?」
羽贺那回头看我,一脸觉得我很奇怪似的。
然而她现在却正要钻到我的棉被里,所以不管怎么想奇怪的应该是她吧。
「我真的……好困。」
她在说这话时也是睡眼惺忪,在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就钻进了我的棉被里去。因为羽贺那昨天也整晚没睡,所以我能想像她此时连走回自己房间都嫌累的心情。
而且比起一个人睡,两个人一起睡会比较温暖些。
我想羽贺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稍微往里面靠一点啦。」
我夹着叹气这么说,不过羽贺那并没有回应,只是更往墙壁靠去。我也尽可能在床的边边躺了下来,和羽贺那背靠着背。羽贺那也不至于在我们都还醒着的时候身体就朝我紧贴过来。
然而睡意却一直没有涌现。我明明应该已经很疲劳了,却睡不着;明明应该已经很困了,但就是睡不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而让舞台布幕无法降下的感觉。
「阿晴。」
就在这时,羽贺那忽然开口叫我。
「嗯?」
「……」
我应了一声,但羽贺那却没有回应。
「干嘛?」
「……」
她依然不回答我。我本来打算再问一次,但她搞不好是在说梦话。这么一来虽然不好意思,无论如何她要是不回答我也没辙。
于是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梦乡。
羽贺那也就是在这时开口说道。
「阿晴。」
「……」
我没有应声,只是在原位转头朝她看去。
因为我和羽贺那背靠着背,所以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她人还醒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
接着她终于说了下去。
我把脸转回前方后问她:
「什么事啦?」
「……」
羽贺那又陷入了沉默。
然而我并没有催促,因为羽贺那的身体转了一个方向。
我突然感觉无法呼吸,睡意瞬间消散。因为羽贺那的额头贴到了我的后颈上,让我的身体都僵直了。
「你会回答我吗?」
既然她在这种状态下开口问出这种问题……
那我身为男子汉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到底……什么事啊?」
我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
「你是……是还有啥问题忘记问吗?」
我能想到的顶多只有这个,其他想法不管怎样我都说不出口啊。
可是羽贺那并没有马上开口。
虽然这让我心中暗想「是在搞什么鬼」,但也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愚蠢。
「明天我们没赢的话会怎么样?」
「……」
我惊讶得无法出声。羽贺那的话从我的背后直刺入心脏。
明天没赢的话会怎样?
我总算明白自己心中一直牵挂着的是什么了。
「我不知道阿晴为什么会突然对竞赛产生兴趣。既然不清楚前提,也就无法明白结果。」
羽贺那小小的手贴在我的背上。
她的手温暖得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我们输了,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问出「该怎么办」这一点倒是像极了羽贺那的性格。
输了的话就会被卖掉、就会消失——她问问题的口气就像是以这种事为前提。
我的心脏枰评狂跳。因为心跳实在太过激烈,感觉都要让羽贺那听到我的心跳声了,让我觉得不太愉快。实际上她大概真的听得到吧。
因为我和羽贺那就是依偎在一起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不管我们是输是赢,结果都不会改变。」
「……欸?」
「我有些事没跟你说。」
我下定了决心,翻身转向她。在狭窄的被窝之中,羽贺那就位在我的眼前。
她和平时一样手放在胸口上,那副模样看起来很怕冷。
「什么……事?」
「竞赛结束之后,我大概就要离开这里了。」
「……」
羽贺那一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她在对我凝视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出声问道。
「咦?」
「其实我收到某个人的邀约了。」
「……」
「对方是个专业的投资者,应该说是『超级』专业才对。」
羽贺那呆呆地望着我。
她就这样直视我的脸,只有双唇冷静的动了起来。
「所以呢?」
「我的交易手法和那个人的方法论契合得非常好。所以大概会成为那个人的徒弟。」
虽然巴顿没明确的对我这么说,不过我想之后应该确实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准没错。
毕竟巴顿明明是位大忙人,却还是一直追踪着我们的交易纪录。
「契……合。」
「没错。」
「比我还要好?」
羽贺那斩钉截铁的这么问,让我觉得她似乎生气了。
不——我接着转念一想:要是任我自己胡思乱想没关系的话,我会觉得羽贺那看起来显然是在生气。真要说的话,她的样子是在嫉妒。
「比我还要好吗?」
她再对我问了一次,让我不得不做出回答。
「他和你的方向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答案让我不满意的话就把你给掐死。
羽贺那凶恶的目光在这种场合中正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你跟我嘛……该怎么说呢……算是你弥补了我的不足之处这种感觉吧?」
像那个程式就完全是这样没错。羽贺那的程式用机械的力量补足了身为人类的我力有未逮的部分。
但羽贺那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但对我提出邀约的那个人……是个比我还厉害的人啊。而且他在我拿手那方面的造诣非常了得。」
相对于我透过市场上的数字看穿人想法来获益,巴顿则更能根本地看透人的想法。而股票终究是企业所发行的东西,企业也是人的集合体,所以巴顿的交易手法可说是比我的高了两三个境界。
「所以我想去学习那个人的手法啊……」
「那也带我去。」
羽贺那立刻这么回答。
这句话真的让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未想过她竟然会说这种话。
「我会帮上阿晴的忙。而且也还有镇上大家的负债这件事在。」
「不行。」
我说道。
接着我又再重复了一次。
「这样不行啊。」
羽贺那没有面露悲伤。
她只是维持一如既往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下来,然后抿起了双唇。
在她的脸上有表现出情感的就只有那双唇而已,但这时她的嘴唇却紧紧抿了起来。
「镇上大家欠的债……只要花点些时间,你也能够解决的。」
「我不行。」
「别说谎了,你行的。」
我这句话让羽贺那皱起眉头。
羽贺那她没有办法说谎。
「为什么?」
羽贺那对我问道。
但我能说那其实是因为羽贺那的投资方式不好吗?
当我正犹豫的时候,羽贺那又接着问了一次。
「为什么你还需要要去那个人那里?要钱的话,不是已经有了吗?」
这句冷不防的话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但这当然也是羽贺那用她的方式认真思考后的结果吧。
羽贺那凝视着我,看起来好像就快哭出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因为房间里面很暗的关系,其实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或许羽贺那已经哭出来了也说不定。
「钱还不够。完全不够啊。」
「继续让它增加就好了。」
羽贺那说道,我听得出她声音闷闷的。
我微微感到迷惘,在犹豫了一下后,握住羽贺那的手说。
「还不够啊。完全不够。」
「怎么会——」
「就算有一千万慕鲁还是一点都不够。我想要的是一百亿甚至是一千亿慕鲁啊。」
在小孩子的玩具里面也有这种东西,就是好像拼死命地在上面印了一堆零的玩具钞票。而在世人眼中看来,一千亿慕鲁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但现在夺下全人类首富的传奇投资者,它的总资产就有八百一十二亿慕鲁了。所以一千亿慕鲁也绝对不是个不可能的数字。
「在牛顿市里面,有个叫作薛丁格街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投资银行、避险基金之类的组织,以及一些使用有如炼金术般方法赚钱的人聚集。我得要到那个地方去战斗,而且非得获得胜利不可。所以我为了这个目标,首先必须在那位邀请我的人门下磨练。」
我不认为这样说羽贺那就会明白。
所以羽贺那开口说出的这句话也完全不让我意外。
「我不懂。你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
毕竟羽贺那连拿到三百慕鲁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会这么问也是因为她真的不懂吧。
我从羽贺那身上别开目光。问我得弄那么多钱做什么的话,我心里是有答案——可是我害怕。我害怕说出来会被嘲笑。
但羽贺那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她的眼神是拼命想寻求依靠的眼神。
理沙曾对我说过,希望我不要对羽贺那视而不见。如果我在这里封闭内心,那就等同将羽贺那的想法视为无物。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害怕对羽贺那敞开自己的内心。
我回望她的双眼。
想起羽贺那开始用投资程式进行交易之前,在一旁看我做交易,看画面看到头晕的事情,让我鼓起了勇气。因为羽贺那在那时踏着不稳的脚步出门要去教课,而她在那时曾说过——
她说过,大家都怀抱着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
「……」
羽贺那看着我。
然后她问。
「什么梦想?」
「……你不会笑我吧?」
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但听到她那么说后也忍不住这么问。
羽贺那只是直直看着我,然后很老实的这么说。
「……我不确定。」
「……」
她实在太诚实了。这种时候就算明知是谎言,我也想听她说「我不会笑」的,可是羽贺那就是这么一个只要还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存在,就不会下断言的人。
「但我想知道。」
羽贺那明确的这么说道。
这不是说谎,她真的是想知道我的梦想。
于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如果能得到一千亿慕鲁,我有件事想要去做。」
「什么事?」
「我是在月面出生的。」
「……」
虽然羽贺那大概不解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并没有开口问什么。
她只是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和地球上出生的家伙不一样。人类文明的最前端就是我生长的故乡。」
「……」
羽贺那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瞧。
不过她此刻望着我的目光却让我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曾经看过。
「所以?」
「所以对于我来说,未开之地并不存在于这里。」
「……未开?」
「未开之地。你没去过『宁静海』纪念馆吗?」
那个地方至今仍保存着全人类中第一个站在月表上的男人,那极为硬派的足迹。
羽贺那缓缓摇头。
「但是我知道有那地方。」
「人类史上第一个站上月球的男人脚印就留在那里。」
「……你想要那座纪念馆吗?」
羽贺那的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这让羽贺那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马上朝我瞪来。
「抱歉啦,不对,不是这样的啦。我干嘛要去买啥脚印啊。」
「不然是什么?」
「我不是想要买下那个,而是想和那个脚印一样,踏在前人未至的大地之上。」
因为刚刚被我取笑而生气的羽贺那还紧紧瞪着我。
但她并没有挥开被我紧握的手。
「前人……未至……?」
「没错。」
「可是……」
羽贺那微微垂下视线说道。她是在思考,思考着世界上哪边还有这种地方?
月面早已完全被人类踏遍了,甚至连地底下的开发也正在进行。而地球更是早已透过人造卫星建立了完美的立体地图,在那里既不存在人类未曾到达的山巅,也没有观测艇未曾到过的海底。
我不知道羽贺那是不是在回想着人类史,但见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后,总算跟我对上目光。
「我想不到有那样的地方。」
于是我一脸得意的告诉羽贺那说。
「火星。」
羽贺那被我握住的手忽然僵住了。
或许这个答案真的是出乎她意料吧。
「但是,火星还没有……」
「移民火星的计划在以前就有了。因为只要有轨道电梯,那火星在理论上也同样到得了。只是呢,因为在那个计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月面都市就发表宣言成为一个独立国家,所以也就产生了政治上的问题。人们怀疑火星不是也否会成为另一个独立国家,而一个行星成为了独立国家、会不会成为将来行星间发生战争的火种……之类的。再说因为当时就连月面都还没开发完成嘛,火星移民计划也就因此冻结了。」
我的话让羽贺那吞了一口口水。
「所以我想赚一千亿慕鲁,靠自己的钱来推动这个计划。因为我头脑很差,没办法进到月面都市大学学习太空科学然后成为太空人。但我却能以赞助人的身分,用金钱的力量雇用人才,或者是建造太空船。毕竟一千亿慕鲁这种数字是可以经营一整个大国的金额了。而且人类之中也有资产已经达到八百亿慕鲁的家伙在,所以这并不是痴人说梦。完全不是我在痴人说梦啊。」
我紧紧握住羽贺那的手,沉静的注入热情这么说。这是在我目前为止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的梦想。
要不是房间里这么黑暗的话,我现在满脸通红的事情就会被羽贺那发现了吧。
但羽贺那最后并没有取笑我。
她只是用这样一句话代替了嘲笑,对我问说。
「真的能办得到吗?」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比起遭人嘲笑,这个问题更令我心头沉重。
我在这一瞬间很没出息的差点想要哭。
「这不是问题对吧。你会努力,努力做到好为止。」
不知何时,羽贺那反过来用她的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没错吧?」
「没……有错。」
我虽然打算这么说,但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说出口。
因为羽贺那说的话就是让我如此愕然。
「好了不起,我认为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梦想。」
羽贺那回握我的手,闭上眼睛,用轻轻摇曳的话语说道。
她就像是台不懂得用其他方式来表达感情的笨拙机器人似的。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样,需要在竞赛中获胜?」
羽贺那随后这么问我。而我也无法责备她思考太单纯。
再说我也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不,不是的。」
「……不是吗?」
「对。我要赢得竞赛并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羽贺那直率的问我,她的率直让我感到几分苦涩。
「我要赢是为了你啊。」
羽贺那看着我。
「咦?」
「我说过了吧?邀请我的人说我只能一个人过去。我已经不能再和你一起投资了。」
「……」
「所以说,我……」
我支支吾吾着,羽贺那开口问道:
「什么?」
「……所以我才会想留下一笔资金,让你和理沙今后也能安心过活,并让你有钱够用到上大学为止。我想只要有二十万慕鲁总该够了吧?你不会再把书本弄丢个三四次吧?」
最后一句话是开玩笑的。
但羽贺那好像真的因此动怒了,在被窝里踹了我的脚。
「痛耶!别踢啦,你别踢啦。」
「笨蛋,笨蛋!」
羽贺那边说边踢我。
但这时就连我也明白羽贺那并不是因为我拿弄丢书那件事开她玩笑而生气,她气的是其他事情。
「你怎么……怎么会……为了我……」
羽贺那哭了起来,紧紧闭上眼低下头去。在我慌张的想说些什么安慰她的时候,羽贺那却马上把手从我手中抽了回去,然后狠狠朝我用力一推。
「!」
「笨蛋!」
就在我整个人要连着被子一起摔到地上前,我先用手撑在地板上。
但羽贺那也将脸转向墙壁,在床的另一边把身体缩了起来。
我打消顺势把姿势复原的念头,把脚伸到床下然后站了起来。因为连棉被也跟我一起掉下床了,羽贺那缩着身体的样子自然也是一览无遗。她双手抱住膝盖,像个婴儿似的缩成一团。
她现在的样子和当初在自己房里惊慌害怕得连理沙都认不得的时候截然不同。可能是因为我在被羽贺那推开、快摔下床的那瞬间,很清楚看到了她脸上表情,所以才会如此认为吧。
因为那时她看上去一脸害羞啊。
虽然我看着眼前的状况迷惘了一会,但要是就这样下去,羽贺那会感冒的。
但我今晚还是想要睡在床上。尤其因为明天就是最后的交易日了,所以我最后还是把被子放回床上,自己也爬上床。羽贺那这时还是依然面对墙壁缩着身体。虽然我也想过干脆自己也转向另一边跟她背对背睡,但我告诫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如果以股票买卖来说,现在就是应该要买进的时候。
于是我仰躺了下来,而羽贺那什么话都没说。
不过我在把自己的梦想和心中在意的事情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后,感觉非常痛快。羽贺那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嘲笑我,这点对我意义非常重大。
所以当我的身体愈来愈暖和,睡意也涌上来的时候,我动了我的手。
我摸索着羽贺那抱住自己膝盖的手,轻轻地握住她。虽然羽贺那的身体一瞬间缩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把我的手挥开。
我们就这样子入梦了。
就像月球和地球被引力联系着一样,在我和羽贺那间也有着一条虽细但确实的线,将我们紧紧相连。
第十章
到了隔天,我和羽贺那的分工确定下来了。
羽贺那不再看她的行动装置。她明白自己已经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剩下的工作就是在我身边见证事情的结果。但这绝对不表示她派不上用场。
羽贺那是必须站在这里的人,也是应该要站在这里的人。
「我们上喽。」
我在交易开始的瞬间低声这么念道,羽贺那默默点头。
在投资竞赛的最后一天,交易画面上用红字显示着「最终交易日」,甚至还有距离下午五点的倒数计时,这种设定仿佛想煽动参赛者们。
参加交易的人好像又比昨天更少了,即使纵观整个市场,大多数股票价格也都没有变动。不过相对的,有人买卖的股票则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成交量。毕竟所谓的交易,就是得有人卖、有人买才能成立。所以这些参赛者也就像在逐渐干涸的水池之中,拼命寻找能游动的水域而挣扎的鱼一样。
不过在我眼中映出的样子却稍有不同。那就像是我在影片中看过的,人们在地球的海上捕鱼的情景。渔网被拉起,大量无处可逃的鱼在网中扭动。
这就叫作「一网打尽」。
那些住在历史源远流长的地球上的人,总是能想出一些棒呆的成语啊。
「阿晴……」
「我知道啦。」
羽贺那应该是看我只顾扫视其他股票,而没有看我们今天决定要炒的那支股票,所以感到不安吧。
但现在我对羽贺那算出来的数据深信不疑。要是已经堆得顶天高的融资量几乎全死光了的话,就算不看也能掌握价格的动向。
此刻我的头脑就是清晰得让我有自信能办到这种事情。
「还差六千八百万慕鲁对吧?我们现在有两亿九千两百万慕鲁,投资资金总额是八亿七千六百万慕鲁。虽然金额并不小,但还不够完善。要是我们一早就行动的话会被人打败,毕竟投资就像是可以慢出的猜拳啊。」
就算无法得知单是谁挂出的,在画面上可是随时都会显示现在的订单量和成交量。只要盯着一支股票不放,就能将哪个参赛者投下多少资金量参加交易一览无遗。
虽然要搏的是小数点以下的百分比时,真的是在打仿佛能看到对方脸孔的心理战,但眼下的局面却是鱼群翻腾着左穿右窜。
尤其是竞赛也到了最后一天,有些不管怎么努力都和前段排名无缘的家伙就自暴自弃乱搞。我必须等到他们闹累了为止。
像这种人几乎是抱着游戏的心态在进行投资。要是当成游戏玩的话,玩家在失去冲劲之后很快就会玩腻了吧。
而我们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打算靠和我们相反的部位来赚钱的家伙。
我们现在是打算借炒高单一股票的价格,然后让股价撑到比赛结束为止都不掉下来以取胜。我们的考量点是「竞赛的最终排名是看参赛者的资金和所投资股票价值的合计」,所以不管是来硬的或怎样,只要能把股价拱破天际我们就能赢。
但如果我抢先出手买下太多股票,本来是一千慕鲁的股价可能就会跳升至一千两百慕鲁。
要是情况演变成这样,就会有卖家涌进来,然后从一千两百慕鲁的价位开始往下不停卖出吧。这样一来持有股票的家伙就能喜孜孜的在高点卖出,而那些做融券的家伙也会在部位表上写说卖在一千两百慕鲁,接着只要等股价跌到比这数字低愈多他们也就愈赚。
反观我就只能空守着买在一千两百慕鲁的股票,手上毫无资金而进退两难。我剩下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像理沙一样祈祷了。如果状况演变成这样,无疑会输。为了取胜,必须让相反的状况发生。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
或许是随着时间过去而出现了一些玩腻的人,市场上总成交量不断减少。
市场中交易员们游动所需的池水正急速干涸。用术语来讲的话,我记得好像是叫作啥「流动性枯竭」吧。要是没了交易的对象,股价可能会因为一张小小的单就涨得吓死人,或者一下摔到谷底去。
但只要股价一涨,想卖出的人就会一拥而上;要是股价跌的话,则换成想买进的人会围过来。
所以我沉住气一直等待着。看着显示离比赛结束还有多少时间的红字不断减少,我依然只是等待。
黑巧克力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是少数成交量维持在正常水准的股票之一。这支股票既没有吸引自暴自弃的家伙聚集过来,却也没被他们完全忽视。其中的原因应该是出在这支股票上头的庞大融资量吧。
但那究竟是还在进行交易的人做的融资,还是已经退场的人做的融资呢?
因为这个答案没有人明白,也无法预测其动向,所以大家都只是站在远处观望这支股票。因此虽然它现在的状况很稳定,但时机一到会有大动作也是可预期的。
这支股票虽然散发着这样的气氛而吸引了参赛者们的注意,却一直没有出现比较大笔的交易。
一直到目前为止,我都一定会在市场关闭的十分钟前结清自己手上的部位。那是因为在市场关闭的最后十分钟内潜伏着魔物。
但如今,我打算自己化身为那只魔物。
我们手上能拿来投资的八亿七千六百万慕鲁资金,即使是在虚拟市场中也算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因为就连追在我后面的第三名,也因为跟其他人互扯后腿及市场状况混乱的关系,资金掉到只剩一亿七千万慕鲁,就算他使用杠杆也只会有五亿多一点的资金能投资。
而且现在在名次表上,除了我和药片先生以外的人的成绩,都令人眼花撩乱地不断跳动。
虽然不时会有人排名冲上来,但也不过像跳出水面的鱼一样,往往在上来之后便马上又摔下去,然后就这样一路沉入水底。我想如果现在有人在盯着排行榜看的话,就算出现误以为我已经结束交易了的人也不奇怪。
我之所以按兵不动,也有部分是为了引起这种误会。
在上午交易结束后,我们吃了理沙为我们做的午餐,然后继续静静等待。
羽贺那在这段时间内连一句话都没说,而股市也在一小时之后再次开盘,我们也再次进入监视状态。
现在黑巧克力公司的股价每股比昨天高出九慕鲁,目前的交易价格是812慕鲁。累计的成交量从早上到现在有四万两千多股,总之就是只有三千四百万多一点的金额流动,另外看信用交易余额的部分也几乎没有变动。
「是时候该挑拨一下了吧。」
我低声说完后,挂出一张三千股的订单,让因为大家都在观望而显得闲散的交易板上出现了一波微幅的动摇。
对一些比较敏锐的人而言,或许就像是听到了大鲸鱼游过的声音吧,但这也可能是我太过自我中心的想法。
我下的订单不久之后就成交,股价涨到813慕鲁。接着也有人像是要回应我的行动似的,挂出同样是三千股的卖单。
股价回到了812慕鲁。
已经有相当多的鱼群聚过来。而且这些家伙多少也有些头脑。
现在的时间刚过两点。离结束剩不到三个小时。
接着我每隔五分钟就挂出两三千股的订单,成交量也受到这股潮声吸引而渐渐增加,买卖双方都聚集了过来。因为现在是卖方稍占优势的关系,股价被压至810慕鲁。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心理关卡,虽然卖出那方的人被挡在十位数的城墙前,却一点一滴的在将这堵墙拆毁。
接着当时间到了三点时,在交易画面上出现了比赛主办人发的广播。
告知比赛剩下两小时。还请大家在剩余的时间里多加努力之类的。
虽然这则通知平凡无奇,但光是这样就会让一些人心生动摇。
成交量又增加了一点点,接着股价动了。
「……」
我注意到羽贺那一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似的看着我。
但我没有理睬她,只是继续盯着画面。
时间到了三点十七分。
广播所造成的动摇这时也已经平静下来,很多人在这瞬间也都喘了口气。
而我这时一口气丢出了十万股的订单。
这些股票的总值有八千多万慕鲁,相当于我可投资金额的9%。
当然市场上不存在能消化我这张订单的卖量,于是卖单也就一张张被我吞噬,于是股价也像油门踩到底一样冲了上去。
811、812、813、815、818……股价瞬间亲升,然后和不知道谁刚好挂出的卖单发生冲撞。或许是因为交易系统特性的关系,让股价的上升产生了瞬间的暂停。
但就算只是一眨眼的暂停,也已经足够让睡傻了的家伙们都惊醒过来。
「开始了。」
我满面笑容的说道。
至今都是一两百股,至多也就三四千股的订单数字,一下子往上跳了一个位数。
是水啊,这里有水!鱼群为了追寻能泅泳的地方而聚集过来,而这样的行动又化为其他鱼眼中的活水,进而吸引了更多鱼群。
两万股的卖单、一万股的订单、五千股的订单、七千股的卖单……
现在是卖方占优势。看融资买进的余额那么高,人们会有这种动作也是理所当然的。人们心中大概都想着:做融资的人只要看股价一涨,就会为了出清股票而卖出;所以就要抢在这之前——最好是在股价的高点脱手。
可能因为很多人心中都有这种想法吧,卖单吸引了更多卖单,人不断地聚集过来。
813、811、810……810……810……809……
我仿佛听到了羽贺那在一旁紧紧握起拳头的声音。
十位数的关卡终于遭到突破,股价一路从808、807、806持续下滑。当股价的跌势增强,嗅到这风向而想进场交易的人就很有系统地聚成了一群。
804、802、800……
超过二十万股的订单兵临了百位数的城墙之下。然而,激流般的炮火也让城墙开始摇晃了。一旦这道墙被打破,股价就会持续探底。对买进方来说,只要死守住这关卡的话,就能让卖方难以深入进攻,便死命支撑着这道墙。
这波攻防还在继续,而我也在此时敲下了键盘。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大家都在用木棍打仗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开着战车上场似的。
我一个人就挂出了二十万股的订单。
攻守双方的情势霎时逆转。
「……阿晴……」
羽贺那轻声喊了我的名字。
但她看起来不是要叫我,似乎只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不自觉脱口而出。我朝羽贺那瞥了一眼,看到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行动装置上,始终没抬起视线看我。
昨天晚上,我说了这场交易是为羽贺那做的。
羽贺那在听到那句话时真的慌了手脚。
所以现在她是在期待,她笨拙地期待着。
羽贺那之所以显得笨拙,是因为她在至今为止的人生经验中,已经痛彻理解到就算怀抱期待也毫无意义吧。我想她肯定是因为这样,所以从很久以前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但是我却使羽贺那将她的数学能力化为应用到现实问题上的手段,而羽贺那也回应了我的期盼。我们一路走来,每天都在证明心怀期待绝对不是白费心力。就算面对感觉无法办到的事情也要尽己所能去做,这绝对不是徒劳无功。
想要往前迈进绝对不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啊。
「融资量增加了。看来果然跟你的推断一样啊。」
股价回升到814慕鲁,之所以没再继续上涨,是因为买方也知道如果价格再涨上去就会有要卖的人出现,所以才准备等股价稍稍下跌后再买进。
现在还在场中进行买卖的,就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要先下手为强的家伙吧。
我在这样的状况中紧盯着融资量那边瞧,虽然注意到数字多少有些变动,但幅度并不大。
要是市场都已经摇荡到这种程度还没醒的话,我想这些量基本上真的是死透了吧。
「根据计算,应该有近80%都是死的。」
「80%?」
剩下的融资量有一百零五万股。八成的话也就有八十四万股。
也就是说即使有人要在股票升值后卖出,也只会有二十万股多一点,金额大约是一亿六千万慕鲁左右。
而我们手上的资金还有剩下五亿多慕鲁。
应该行得通。
「阿晴,价格。」
羽贺那这时提醒了我一声。我看到价格正一路815、816、817在往上爬。
看来有个稍微大尾一点的家伙进场了。虽然卖方随即上阵应战,但股价很快就被买方拉到了824。
时间总算到了四点,还有一小时。那些手上资金量不多,想试着抓住暴涨暴跌的股票来挤进排名前段的家伙,应该会觉得是「时间只剩一小时」吧。
鱼群渐渐从其他还有成交量的股票往这里集中过来,让黑巧克力开始变得很抢手。一度涨到824的股价一口气掉到了813,下一秒又再次回到824。羽贺那看着这样的状况,说道:
「有其他人的程式来了。」
「我想也是吧。反应的速度太快,决定价格的方式也太一致了。」
现在的股价如同弹珠台中的弹珠般维持同样的幅度上下弹跳,价格变动的方式也变成一阵一阵的骤然跳动。
这很明显是有人靠着跟羽贺那类似的程式,在机械式的进行交易。因为人的手速有其极限,所以有人想把这种操作交给电脑,反覆数百次地堆砌不到百分之一的利润。
只不过到头来这个状况要能成立,必须有会跟着这种机械很擅长的交易模式走的蠢蛋。到了比赛最后一天的此刻,还留在场中的都是些经过筛选,专以这种傻蛋为食物的家伙。他们是有头脑的。
股价高高跳上832慕鲁。程式也很老实地反应,紧追在后头。
这时卖方也加入战局,让成交量急速增加。
时间将近四点半。
这时就连羽贺那也要直盯着我看了。
「阿晴。」
我缓缓转头看向她。
然后我点点头说:
「你别怕啦。」
我耸了耸肩,对她露出微笑。
「害怕就输了。」
之后我继续等待,就只是不断等待。剩下的三十分钟对于埋首股市的人来说,其实是眨几下眼睛就结束的极短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拼命全力下单,然后因为股价的变动而时喜时忧。
但我们可不能陷于这股感情的急流之中。我们必须看穿他人的想法。
不管是在黑帮电影或是战争片中都好,若想要采取鲁莽的行动,在片尾的最后十分钟出手也就很足够了。
在最后三十分钟就开始赌命的家伙,可是会横死的。
「二十分钟……」
羽贺那痛苦地这么说道。
股价是824慕鲁。这时有只虽然无法媲美鲸鱼,但也有二十万股的卖单出现了。于是我抛出三十万股的订单。
难道这里有真正的大鲸鱼在?
我仿佛能听见全场参赛者的这种心声。
海鸟们看到鲸鱼喷出的水柱,鲨鱼们则嗅到虐杀的气息,都纷纷聚集过来。卖方像在疯狂嘶吼般的抛售;买方也毫不留情地买进。大部分的人也这时也都明白了为何鲸鱼会出现在买方那边。
因为剩余的那些融资量,并不是将来卖方的预备军。
这些融资量都已经死了,全死透了,就只是只沉默的纸老虎而已。
价格超过840慕鲁,到达850慕鲁。
我股票的平均是买在820慕鲁。总额则有大约五亿慕鲁。因为现在还涨不足4%,所以我的利润是两千万慕鲁。
追不上,现在还完全追不上。
我必须用上剩下的三亿慕鲁,并保持接近一亿慕鲁的收益结束比赛才行。
时机啊,时机。我一定得彻底化身为魔物,必须抢在所有人都来不及下单,或呆滞、或半疯狂的哭喊当中,独自高声大笑着往前飞冲而去。该聚精会神的时刻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减少。剩下十三分钟、十二分钟、十一分钟、十分钟。我还是没有买进,我还不能买进。卖方现在正死命抛售,买方也拼死买进。融资融券的金额跳动得让人眼花撩乱。相对于水涨船高的融券量,融资数量也跟着往上加高,没有垮下来。
行得通。
在这瞬间,我决定挂出最后的订单。
「阿晴!」
羽贺那的呼喊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指着融资余额。
那数字正在剧烈减少。
「股票正在……被卖出?」
「……我想是刚才买进的人现在正在抛售吧。」
「这样的话——」
就必须再等待一会儿。如果要得到最佳效果,我们得在这波卖出告一段落后再开始行动。
但我的背后却开始冒起冷汗。因为在发生变动之前,融资量的余额是一百零五万股,在股价开始变化后堆上来的份应该也顶多三十万股,然而眼前的数字却已经跌破九十万股了。
「预测会有误差。」
羽贺那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这么说道。
「误差大概会有多少?」
「大约是原本数字的平方根。也就是十万股。」
那现在还在误差范围内。数字的变动确实也在九十万股的地方停了下来。
所有还活着的融资量都已经卖出了吗?这些人看准的是之后会下跌?
时间剩七分钟。如果要下单的话,我必须作出决定。现在的价格是836慕鲁。
要是下单量太大,有可能会因为线路或伺服器处理不及而无法成交。
而这些量就会被当成未成交订单处理,会以现金退还。
要是这样就糟了。非常的糟。因为再也没有比抱着一堆资金输掉更难看的事情。这样子就跟太过慎重而坐以待毙的蠢蛋没有两样。
我把几乎是我们全力的三十万股订单准备好。
可是——要是实际上还有很多做融资的买方活着呢?
要是这样的话,如果我不坚持到最后一刻,就会让对方使出逆向操作了。
两种可能是一半一半。
不,不对。
我看着羽贺那,而羽贺那也看着我。现在并不是能否得到二十万慕鲁的关键时刻,而是我相不相信羽贺那数据的关键分歧点。
羽贺那紧闭双唇看着我。
她的表情充满不安。
而这笔交易应该是我为了羽贺那做的才对。
「没办法啦,我们上吧。」
我转过头重新看回画面,送出了订单。
我们的订单从836慕鲁开始,像是一股洪水般的淹过了所有的卖单。虽然有人看到我们的动作后也跟着买进,但因为我的下单是最优先的,所以他们的速度都追不上我。我不断抛开其他买单,让价格直冲木星。
850、860、868、874、879……882……我全力一击的攻势就在这停下了。
但方才没能完全跟上我速度的订单,化作第二波攻势涌了上来。
价格一口气飙升到895慕鲁,让我在算过自己的持股后几乎快无法呼吸。
我手上股票的平均取得价格是841慕鲁,数量是九十万股有余。利润大约是四千八百万。
我们距离第一名的药片先生,就只差两千万慕鲁了!
订单接着蜂拥而至,时间还剩三分钟。
897、898、899……
眼前是百位数的关卡。
我就是等着股价越过这道墙的瞬间啊。
在世界上将有一扇崭新的大门打开。
而我则为门后的耀眼光芒严阵以待。
「咦?」
但就在这瞬间——订单的数字就维持在那个饱胀的状态停止不动。我一时没有办法清楚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那是卖单。而且是一张能完全承受所有订单浪潮的卖单。
总数有六十二万股。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发生了延迟,让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如同巨大的陨石撞击行星时一般,极为缓慢地动作着。
「是谁——」
我如此低语,立刻看向了剩余的融资量,但那数字没有动静。
是新进场的家伙?那我想只要让他消失,我们就赢了。于是我动用剩下的全部财力挂上买单,买卖双方的交易量马上就开始发生拮抗。
而后,在最后的两分钟,系统再次有了变化。
买方占了上风。
行得通。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画面上的融资数遽然锐减,让我停止了呼吸。这个状况表示:有融资买进的人参与了刚刚的交易。
而且卖出的数量根本远超出羽贺那所预测的误差范围。
最后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
「……卖出。」
我的这句低语就消散在最后两分钟出现的魔物咆哮声中。
股价在912慕鲁处发生反弹,而那些确信已经把买方资金全抽干的人们,便全力开始进行抛售。
于是股价以908、905、901、891、882的加速度往下坠落。
时间剩下不到一分钟,虽然市场中出现了一丁半点的订单,但已经没人能阻止这波下跌了。
于是胜负分晓。
画面上的倒数计时停了下来,时间显示下午五点,最后收盘的价格是862慕鲁。
而我的平均取得单价,很离奇的正是这个862慕鲁。
总的来说,我们今天的一切交易完全没有意义,资金就连一慕鲁也没有增加。
所以结论是——
「我们输了。」
我喃喃讲出这句话。
最后我们以两亿九千两百万慕鲁的成绩名列第二。
奖金有五万慕鲁。
在这瞬间,我的装置响起好几声通知有新邮件的音效。我看了一下邮件标题,发现是大型金融机构寄来猎人头的信。但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们才寄信过来?
我不理会那些来信,当下大大伸了个懒腰。
羽贺那仍然愣在我身旁。
这也难怪啦。因为状况违背了她的预测。
「……啊……」
羽贺那低声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冒出的却只有眼泪。
她一边凝视电脑画面上不再变动的数字,一边面无表情地哭着。虽然眼前这场交易应当是我出于私心而作的,但最后落泪的人却不是我,而是羽贺那。
但我心中很神奇的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羞耻,没有半分悔恨。
当羽贺那在自己房里畏惧哭泣的那时候,她是拼命掩着自己的头。
所以我这时也才会用力摸摸她的头。这次羽贺那并没有双手抱住头,只是一直无言地哭着。
我在最后轻轻拍了她几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要喝点饮料,也实在是累坏了。而且我还得要联络巴顿才行。
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让身上的管家喀喀作响。
大概是因为和羽贺那始终步调一致地前进所带来的满足感,让我就算输了比赛也完全不会有不甘。虽然我既无法将说好的那些钱拿给羽贺那,也没办法实现自己夸下海口说出的话,但内心却感到如此充实。我会牢牢将此刻的感动留在回忆之中。
这次的比赛并不是一段糟糕的经验。这段经验绝对不算糟。
我就在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效还不断叮咚响的时候,动身走向洗手间。
挂在墙上的电话就像看准时机似的响起。
会是理沙实在太想知道结果所以打了电话回来吗?
拿她没辙的我只好一边苦笑一边接起电话。
「喂,哪边找啊?」
因为在我想像中传来的应该会是理沙急切的问话声,所以当听到那个意外的嗓音时,我还以为那是电话的杂音。
『是我啦,我赛侯。』
「……什么事啦。你找理沙吗?」
我有种原本的满足感遭人玷污的感觉,回话的口气有些不高兴。
『嗯?我是想找理沙没错啦……是说你们现在已经有空了吧?』
赛侯的话听起来就像他已经知道投资竞赛结束了。
虽然我想他理应是知道有这比赛存在没错,但赛侯本来对这比赛有这么感兴趣吗?
「嗯,算是吧。」
『那我马上就去你那边。』
「啥?哦,我说你是要来干嘛啊?」
『这个待会儿再说。还有啊……』
赛侯先是顿了顿,才接下去这么说:
『羽贺那小妹现在的心情怎样啊?』
这家伙真的是个萝莉控啊。想到他之前曾嚷嚷说他弄到了很像羽贺那的女生拍的色情片,搞不好是真的。
不过我虽然感到傻眼,却也不是对那片子完全没兴趣就是了。
「糟透了呢。」
我故意这样回答赛侯。
而赛侯听到之后抽了一口气。
我本来想苦笑亏他说「你是有多喜欢羽贺那啦」,但赛侯接着所说的话却让我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户山先生也会一起去。你要先准备好啊。』
「啥?什么意思?喂!你给我等一下!」
但赛侯还不等我把整句话讲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户山大叔?他要和赛侯一起过来?
我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瞪着电话哑口无言。
羽贺那一边擦眼泪一边朝我这边看,可能是觉得我刚刚的对应很怪吧。
「……赛侯他问你心情怎样。」
我对羽贺那转述赛侯的问候。
羽贺那听到后也露出和我差不多的疑惑表情,但还是回答了我。
「不算坏。」
在这样回答后,羽贺那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明明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输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把电话挂回墙上,然后叹了口气。
羽贺那真的很笨拙。她非常直率,而且笨拙。
「其实我也没有多不甘心就是了。」
「……」
「这可不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把奖金都给你的关系喔,我想理由还更单纯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们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我接着看向羽贺那。羽贺那也呆呆地回望我,然后又哭了起来。
不过她流下的不是悔恨的泪水。
因为带着笑容落下的泪水里,是不可能带有悔恨的。
「好啦,你是要哭到什么时候啦?」
「我才没在哭。」
羽贺那收起刚刚的笑容强辩着。
不过我也不打算反驳她,只是对她耸了耸肩。
「好啦,你说了算。不过等一下有客人要来耶。你打算怎么办?」
「……客……人?」
「嗯啊。你要躲进房间里去吗?」
「……要看客人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羽贺那会这样回答。
虽然这让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总觉得要是瞒她更不好。
「是赛侯和——」
「我不想见他。」
「户山大叔。」
在听到最后这几个字后,羽贺那真的停止了哭泣。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面没说清楚。」
「我们……应该有办法还钱了吧?」
「很轻松啊。不过投资竞赛的奖金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发下来啦。但我倒是有点在意他们要来干嘛,因为感觉好像不是来找理沙的。」
羽贺那听到我这么说,皱起眉头。
但就连我也搞不懂他们的来意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咧……」
「……我不知道。」
羽贺那揉揉眼睛,接着就像变身英雄似的换上了一副凌厉的眼神。
「不过等遇到他们就知道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
羽贺那改变了。而且这个改变应该是朝着相当好的方向。
我和羽贺那都没有再多讲什么,就只是比邻坐在桌前泡了热可可来喝。
虽然我不记得是由谁先开始的,但直到门铃响起之前,我们两个人的手都在桌子底下交叠着。
在放开手的时候,我感到几许落寞。
「嗨。」
我一打开教会大门,赛侯的爆炸头马上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而在他旁边则站着像亡灵般消瘦,只有双眼散发着锐利光彩的户山大叔。
户山大叔和羽贺那虽然面对面,但两个人倒也都没举止失措。不过户山大叔看起来就不像会主动发难的人,所以这当然是因为羽贺那成长了许多。
而且我们现在也已经确定能清还欠债了,或许羽贺那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能保持沉着吧。
「所以你们来这儿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和羽贺那并肩而坐,户山大叔和赛侯则是坐在我们对面。
户山大叔提了个像是硬壳公事包的东西过来,赛侯倒是两手空空。
「连杯茶都不招待一下吗?」
「你店里也都是自助式的吧。」
「是没错啦……哎,那就算啦。关于我们要来谈的事情嘛……」
赛侯看了看他旁边的户山大叔。
「我是已经有和理沙小姐提过了啦……」
户山大叔这么说,但我和羽贺那也只能面面相觑。于是赛侯抓了抓头,说道:
「她果然没跟你们说啊……」
「到底什么事情啦?」
「抱歉啦。户山先生,还请您说明一下吧。」
「嗯……」
户山大叔像叹气一般的点头,然后伸手到椅子下面,直接在地上把公事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袋子放到桌上。
那是一只看起来用了好一段时间的麻布袋,是以耐用为唯一卖点的朴实样式。
「这里有十五万慕鲁。」
「……啥?」
「我希望你能拿这些去帮我赚钱。请尽你所能的……将这些钱……」
我并不觉得户山大叔现在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所提的要求在我听来就只觉得是个玩笑话,于是我看向了户山大叔拿出的那个袋子。
户山大叔把袋口打开,朝下一倒,一束束的纸钞滚了出来。
所有钞票都是用得旧旧的,以橡皮筋捆着。
这副景象俨然是黑帮电影里的一幕啊。
不过在我眼前的却是现实,而且这些钱恐怕也都是真钱。
「虽然说在这时代还拿现钞是教人很不好意思,不过我做的就是这种生意,还请见谅啊。」
「呃,等一下好不好?拿这些钱来是怎样?」
「这些并不是什么肮脏钱,只是外观不太体面而已。这全都是我拼命收集来的资金。」
「我不是在问这个!」
户山大叔听了我生气的回话,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惧色。
「你们两个人不是收了我那些客户的钱,然后帮他们投资增值吗?」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威胁我们。
但我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或许是因为在户山大叔身上感受到他不打算退缩的决心。
「这……这有哪里不好了吗!」
「不不不,你们这样做也算帮了我一把。」
户山大叔这么说道。
「我自己对于客户有没有办法还清借款也多少心里有数。所以当我听人说了你们在做的事情后,打从心里支持你们呀。」
「……所以现在连你也想加进来分一杯羹了?」
听了我的话后,户山大叔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我的原则是只要对方能够信任,就算是看起来没什么指望能还钱的人也放款。但是我可不会去赌博,这一点是我的坚持。」
「股票交易才不是赌博。」
「噢……抱歉。我没有要眨低你的意思。不过把钱拿给你们看会不会变多,其实就算是在赌了吧?」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户山大叔在玩文字游戏,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就算是最早拿钱来的克莉丝她们家,要不是本来就认识羽贺那的话,也绝对不可能把贵重的私房钱交给我们吧。
「既然大叔你不喜欢赌博,那又为什么要拿着这一大笔钱来找我们?」
「……这方面就请这位来解释吧。」
户山大叔这么说完,转头看了看赛侯。
对了,还有赛侯在啊。为什么赛侯也要跟着一起来?
「啊……要我说明喔……」
「就拜托你啦。」
户山大叔说出这句话时,让人感觉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神与气力。
赛侯叹了口气,朝着桌子探出身,靠近我们说道:
「我之前听你说了理沙欠钱的事嘛。」
「喔,嗯啊……」
「还有就是这阵子外面关于你们的传言,让我怎么想都觉得理沙那个顽固的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放你们做这种事,所以就去查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形。结果我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一带的人好像每个都因为欠债而苦,因为状况实在有点怪,所以我联络了户山先生,结果从他那边听说了不少。」
赛侯稍微停下来换口气后,又继续说下去。
「我才知道其实户山先生这边也挺不妙的。」
「这种事情我早就——」
赛侯那颗爆炸头突然飕的逼近我面前,让我把正要讲出口的「知道了」三个字又吞回嘴里。
「你也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那群家伙吗?」
「……背后?」
「在刚开始的时候,连我也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债权回收业者而已……」
我之前也有听说把放贷的本金借给户山大叔的老好人病死了,而他在地球的亲戚就把那些债权不知道卖给了谁。
毕竟住在地球上的人也不会想自己来回收这些借给月面上不明人士的钱吧。别说光搭乘轨道电梯的费用就不是开玩笑,而且地球上又盛传月面住的都是些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所以就算他们把债权出售给专门回收的业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样又有什么问题?」
「嗯……因为人们是为了赚钱才会到月面来的嘛。月面有太多手段肮脏的人了,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还要多。像我从前也是费尽心血创设了一家公司,结果被人夺走。在我当初陷入自暴自弃的时候,是理沙拯救了我啊。」
赛侯提到了自己的过去。
他这个人有着一流的程式设计功力,写出来的程式更满足了羽贺那的所有要求。
果然他并不只是寻常的寒酸网咖的老板啊。
「所以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有点不对劲啊。于是我就去调查了逼迫户山先生还钱的那些家伙,最后得到的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对方是专炒地皮出了名的业者啊。」
「……炒地皮……业者?」
「这样的状况在地球上并不罕见,月面这边在牛顿市里也挺多的。不过在这一带的确还很少看到吧。」
「我不懂你意思耶。炒地皮业者?那是指想要收购土地、建筑这类东西的人吗?」
但他们买下这种贫民区的地产是想做啥?
看到我一脸呆滞的样子,赛侯咬牙切齿恨恨的继续说下去。
「月面都市的议会已经做了一些关于都市更新案的讨论。」
赛侯又说了句天外飞来一笔的话。
我的脑袋完全跟不上他讲的内容。
「内容是说因为月面也有其他新都市正在建设,所以为了让身为第一都市的这里能持续作为月球的政经中心,推动都市更新计划必不可免什么的……唉,简单来说就是想把肮脏的地方给打理干净,整顿成不输给其他新都市的漂亮模样啦。当然这样一来也就会跟权利大大扯上关系。」
「可是……这又跟大家欠的钱有什么关系……?」
「是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呀。」
户山大叔突然插话进来。
「啊?」
「月面可是开拓的前线,所以这边的法律也是为了拓荒者们订定的,让进行开拓的人可以得到最多的权利。就算某有人拥有土地,但租借土地的人靠着自己力量在地上盖了房子的话,是盖房子的那方会被认定对都市开发有较大的贡献。他们所拥有的权利与地主同等,有时候更还在地主之上。而且在这一带不是很多房子都是人们自己盖的吗?小哥你老是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应该很清楚才对。」
看来户山大叔应该是在哪边看过我这样移动吧。
不过他这番话的意思我也非常明白。
这附近的建筑物大多历经多次的勉强增改建,构造变得复杂而混乱。
甚至有许多人搞不清楚自己家的范围该从哪里算到哪里了。
「到了要进行都更的时候,政府会表现出打算强制执行的意图,唉……不过也是会支付一笔相应的权利金给所有权人吧,不然就是提供都市更新后可以在此定居的权利作为交换。但问题却在于有群人就看准了这些土地之后会升值,所以打算先下手收购土地来霸占这些利益。」
「你的欠款……就是掌握在这种人手中?」
「对,我就是被他们给盯上了啊。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贷了根本没啥指望对方能还的大笔金额给这一带的人们呀。只要手上有一叠那些债权的文件,那些人就算不挨家挨户的登门交涉,也可以几乎强制性的把数十处土地和建物一口气纳入掌中。当然了……他们会用贱价收购。」
如果一个人欠的债比财产还多,当然就会落得这种下场。
而像户山大叔这种佛心到几乎是犯蠢的放贷方式,在这事件中反而产生了负面的影响。
要是今天在这边的是个唯利是图的放贷人,也就只会贷出对方有可能清还的金额。
然而户山大叔却会对他信任的人贷出超过对方还款能力的钱,然后也不去追讨本金,对方有缴利息就好。虽然就贷款人角度来看这种状况或许十分值得庆幸,但那也得加上「债主是户山先生」的条件才能如此。
如果债主从一开始就存心要把贷款对象的财产完全夺走的话,这些债务就跟勒紧贷款人脖子的绞绳没两样。
尤其是那些生性驽钝,以为钱是跟户山先生借的,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而大意的家伙,现在的处境更加不妙。
在这附近有很多的人,现在脖子上都套着一条这样的绞绳。
「要是都市更新实施的话,这里的市容应该也会有很大改变吧。讲白一点就是现在的这副面貌会连个鬼影子也没了。到时会出现漂亮的大型购物中心、美观的集合式住宅、整齐的道路,这附近大概会变得是白环区延伸过来的区块吧。要是真的变成这样,自然让人觉得有点落寞,但我最痛心的却是——那些努力建设了现在的环境、拼命苦撑到今天的人们非但无法得到正当的报酬,还会被迫离开这个地方啊。」
我终于明白户山大叔为何如此憔悴了。因为出自他一番善意的那些贷款,现在却变成了绞绳,紧紧、紧紧地套在那些借款人的脖子上。
而且又因为这样的经营模式,造成一旦被债主要求偿还本金,连他自己都没钱可还。
过去好像曾有人说过,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意铺设而成的。
我眼前这件事就是最为典型的例子。
「如果能够坚持到都更的决议出来,政府开始出面与居民进行交涉的话就没问题。不过要是债权人在这之前就预测到了增值的利益,而打算以那些债务为后盾采取行动的话,背着债务的人们就只能把全部家当都用便宜的价格让给对方了。那些人会落得身无分文、债务满身,甚至无家可归。而那些炒地皮的人却能拿走土地、地上物以及他们那丁点的财产,翘着腿等政府把这块地区整顿好,再以所有权人的身分君临将来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城镇,并取得莫大收益。」
「所谓的都市更新计划,本来就有把财富重新分配给低收入族群的用意在里面。只要拿牛顿市里面那些爆赚的大企业缴纳的税金来重划这区域的话,就能让那些在都市外围勉强过活,却支撑着牛顿市重要机能的人们生活状况好转了不是吗?但如果让炒地皮业者随心所欲,终究只会让富者愈富而已。小鬼头你也是东侧那边出身的吧?」
赛侯用笔直的视线凝视着我。
「难道你家那一带就没有曾在地球上被巨大势力夺走一切,最后只好来到月面的人吗?」
他居然讲什么「难道没有」?
一股怒气窜上我的脑门,却让我忍不住怒极而笑。因为在我老家那里的净是这样的人,每个都是这样的人啊!
「这件事会牵连到很多人,就连理沙也无法除外。所以我们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里是月球啊,是拓荒的前线啊!在这付出努力的人一定要获得到正当报酬。」
赛侯整个身子都探到桌子上。现在的他用的并不是平常那种吊儿郎当、懒懒散散的态度,因为就连赛侯也是一个从地球千里迢迢来到月面,在这里追逐成功的人啊。
而他在后来却被这座都市里残忍又无情的巨大力量夺走了一切。
我将视线从赛侯移到户山大叔拿出的麻袋上。从袋口中滚出了一叠叠脏兮兮的纸钞。有一群人会把这些脏兮兮的钞票一张张折好,很珍惜地收着。
「现在这里的十五万慕鲁,再加上其他人已经交到你们手上的那些资金,要是能凑出八十万慕鲁给我的话,我就能够偿还本金。这么一来镇上的人们也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掌握那即将到来的幸运。在地球上受尽风霜、一路坚持到了这里的人们,也终于能够得到回报。」
户山的话语中带着激昂的情感。眼前这一叠叠纸钞,散发出了一股超越其外表的惊人存在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手上现在能动用的资产有五十万慕鲁,再加上眼前的十五万慕鲁也就有六十五万慕鲁了,距离目标的八十万慕鲁只差不到30%。
「就数字上来说……我想并不是不可能。」
「慎重起见,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那些把自家的救命钱给你的那些人,是真的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所以如果你这边只凑出八十万慕鲁勉强过关的话,还是不够。」
另外还需要生活费、做生意的人也得有周转资金、身体有毛病的人就会用到医药费、家里有孩子正在就学的人也会有学费的支出。
「那些在背地里蠢动着,不怀好意想放款给这些住户的人将会大举进逼。但我想只要能撑过一个月,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希望你能赚到足以让住户们度过这段时间的资金。」
「……」
也就是要赚40%,如果有办法的话就赚到50%左右的意思吗?
我看向羽贺那,只见她双唇紧闭,瞪着桌子上的那几叠纸钞。
但或许她现在所瞪视的,其实是这世上一切的不公不义吧?
「……期限呢?」
在我提出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后,户山大叔那张早已面无人色的脸突然绷了起来,在一旁的赛侯也跟着垂下目光。
这反应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些逼迫我还清本金的家伙,一开始就存心要杀我个措手不及了。」
户山大叔这么说,然后从公事包中拿出一张纸。
在这个使用电子证书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年代,实体的纸张证书可说是相当老派。
但这张纸却因为这样,而具有某种更为慑人的压迫感。
那张证书上的字句写得一副官腔,还盖有政府机关的印鉴。
证书上写着:『由于债务人持续不履行债务,故请求债务人即刻返还借款……』
「当初借我本金的人……真的是一个老好人。当年他说要是八十万慕鲁的钱就能救人的话,那他当然义不容辞,所以二话不说就借我钱了。在那之后我当然也好几次超过了还款期限,但对方每次也都让我变更契约延长期限。不过这些事情却都会留在纪录上。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肯定是个非常糟糕的债务人。所以即使是法院也不得不站在债权人背后为他们撑腰。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要是我没在下周的头一天之前还清债务的话,财产就会被拿去抵押。」
而户山拥有的财产主要就是镇上居民的债权。
一旦这件事情发生的那瞬间,手握居民脖子上绳索的人,就会从老好人户山大叔变为那些死要钱的浑球。
「那就是一星期?不对……剩五天……但中间跨了周日所以是四天?就四天?这种事情你们到底为什么不早说——」
要是你们早说的话,我应该就会把投资竞赛那边搁置了啊。
但正当我要开口时,却想起了赛侯刚才说的话。
他在刚刚提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果然没跟你们说呀……」
这件事理沙她是知情的。她早就知道了。
「你们别责怪理沙啊。」
赛侯抢在我开口前先说了这句话。
「我们之前就跟理沙一直讲了。说这件事要是不快点处理的话会很糟糕,事情将会演变得无法挽回呀。但理沙她却很顽固一直不肯点头。还说要是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你和羽贺那小妹的话,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为……为什么?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因为你们很热中参加比赛嘛?」
赛侯的目光中满是苦涩,让我不禁胸口一紧。
我回想起前阵子和羽贺那共度的时光。
那无疑是一段既浓密又美好的日子。
「理沙她就是这样的人,对于身外之物并不是很在乎。她更重视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关系。唯一的例外应该是那些书吧……但我想她大概还是会把那些书卖了吧。」
「什么!」
「她就是这样的人呀。她是真心相信就算没地方住、没衣服穿、没东西吃,人们依然可以活得很幸福啊。既然连在战乱地区失去了许多了亲人朋友、失去一切,在命悬一线之下终于来到月面的理沙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她竟然说『我们能放弃金钱,但是绝对不能舍弃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这种话啊。理沙她是真的很不想打扰你们俩。」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在我心里完全找不到可以用的词汇。
是善意啊,在这边也有条以善意铺设成的大道,正直直通往地狱啊。
「所以我们才会一直等到现在。我等到胃都快穿孔了,而户山先生也成了你眼前的这副样子。」
户山大叔原本就长得就像僵尸了,现在更干枯到完全像是具木乃伊。
因为除了自己的财产之外,他身上更还背负着旁人的命运。
「但换作是你们俩的话,总还是能有点办法吧?至少……」
赛侯这么说。
「会比我们两个拿钱去赌场梭一把还有希望多了吧?」
事情真的已经走到这步田地了。
办到这件事确实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在投资竞赛的虚拟市场中也就算了,现在是要我们在现实的股市中,在短短的四日之内进行交易,然后赚到50%?
或许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我们手上的总资金有六十五万慕鲁。
这实在是笔大钱。
而且最可怕的就是失败时的后果。要是我们失败的话,惨败的将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我根本不存在拒绝他们的选项。我绝对不可能有办法拒绝。
「你愿意接下这个重任吗?」
我张开了嘴巴。
——然而却完全说不出半个字。
我怎么有办法说出口?
现在已经不是那种能让我强硬的与对方交涉,说什么就算亏损我们也不负责的轻松状况了。
这一刻交到我们手中的,并不是那些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奔向月面的人们心中那带了点天真的愿望。
那是一颗银色的子弹。是更为痛切的,是人们为了对延续自地球的不公不义社会进行最消极的抵抗,而准备的一颗子弹。
「现在只能靠你们了。拜托。」
户山将双手扶着桌子,对我们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日本式的礼节。
除了户山本来就是日本味道的姓氏之外,我想大叔应该也调查过我是日本移民的子女了吧。
可是我即使目睹了这一幕,依然没有办法提起勇气。
就在这时,有一只温暖的小手叠到了我的手上。
「……」
虽然我反射的往旁边看去,但这时当然也不可能有其他人在了。
那是羽贺那的手。
羽贺那漆黑的双眸中充满力量,笔直盯着我。
「阿晴,你对我说过。」
她的嘴唇微动,简短说出这句话。
「这不是有没有可能做到的问题。」
我回握羽贺那的手。
「是我们必须做到好才行。」
「……」
羽贺那沉默了。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她点点头说:
「对。」
「既然这样——」
对着抬起头来看我的户山大叔,我拼命掩饰自己快哭出来的表情,压抑心中的恐惧,尽我最大的努力在他面前摆起架子说道。
「之后我一定会找你讨报酬喔。」
户山大叔疲倦不堪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那我会替你算上满满利息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全部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之后赛侯在离开前再次强调要我别去责怪理沙。
不过我也没打算要责备她。
这一点羽贺那也是一样。
所以,即使当刚刚可能是在外面等我们把事情谈完的理沙,若无其事地回到教会时,我和羽贺那也都没对她特别说什么。
因为户山大叔带来的现金还摆在桌上,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应该是一目了然才对。
我们却还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和平时一样三个人共进晚餐,并在吃饭时跟理沙报告我们输掉了投资竞赛。
理沙只是微笑着,对我们说了声:「那真是可惜。」
不过我们能拿到五万慕鲁的奖金。
当我对理沙说有这笔钱就能清还欠款的时候,她有点为难的笑了笑,然后对我说了声「谢谢你」。
至于我和羽贺那,则是连商量都不用。
因为无论是该做的事情,或是达成目标的方式,已经全都决定好了。
既然这样,剩下的就只有去做了。在成功之前,只能去做。
不过除了这件事以外,我还有巴顿那边的事得处理。我瞒着羽贺那,在寄来的邮件中只偷偷打开了巴顿的那封来看,扫过他写的文字。在巴顿的信上写了恭喜我得到第二名的祝贺词以及一些安慰的话,另外还称赞了我,说姑且撇开结果不谈,我在交易的过程中真的连续做下了非常出色的判断。
接着他也开口和我确认,问说之前提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虽然让我犹豫了一下子,但接着还是一鼓作气写了回信。
『我非常乐意到您旗下工作。但希望您能再等我一阵子。』
巴顿的回信很快便寄来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于是我告诉他,现在我手边有个一定得去解决的问题。这次巴顿的回信大概隔了两分钟才寄来,虽然回信花的时间较长,但信中的内容或许算是至今最简短的一次。
『我随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看到这句话后,我出自真心的写了「非常感激您」五个字回信给他。
隔天开始,投资竞赛期间的那种生活再次上演了。
但这一次,我们背负的责任可大大不同。
而且这次我们要进行投资的地方,是状况更加复杂,程式也无法完全发挥威力的现实市场。
我们不能有失误,也不能够迟疑。
要在四天之内赚到50%利润的这种高报酬率,可说是疯狂。
但如果藉由信用交易来拉高资金杠杆的话,就能将过关门槛降至17%。
不过这么做的话,我心理上的负担却会增加到不止三倍。
「你还好吗?」
羽贺那真诚的对我表示关心道。
「现在也只能拼了。再说啊……」
我一边开启信用交易的画面,一边说道。
「不只是资金加倍,力量也加倍了啊。」
「咦?」
「因为我身边不是有你在吗。」
看到我硬挤出来的笑容,羽贺那哼的一声别过脸去。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颊却红通通的,也稍微噘起了嘴。
我和羽贺那就这样埋首于股票交易之中。而理沙则和平常一样的过日子,另外也帮忙我们打点生活周遭的大小事情。不过她要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回各自的房间睡,看来前几天的事是穿帮了。
虽然羽贺那当场乖乖应了理沙的话,但最后还是在我房间忙到累倒,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也只好把她抱到床上去。虽然当我抱起羽贺那要移动时她还是醒了过来,但也全身放松就这样随我摆布。虽然我想说既然人醒了何不自己走,但又因为羽贺那任性的样子有点可爱,所以最后还是没办法开口念她。她现在的态度配上那与生倶来的眼神,感觉就像只有着高贵血统的猫解除戒心后的样子。
我和羽贺那尽了一切的努力进行交易。
那些把钱托给我们运用的人在听到现在的状况后,也送了些慰劳品之类的东西过来给我们。
像克莉丝她老爸还担心有人会盯上我们的钱财而趁夜上门抢劫,便自动自发在夜间来帮我们巡逻。
我们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日复一日在交易中逐渐累积起获利。
但现实中的交易既残酷又复杂。也因为我们的程式到目前为止都是专门配合投资竞赛来做调整的关系,使用在现实交易中的精确度就掉了一大截。不过羽贺那也还是努力即时更新程式,赛侯也在程式上提供支援,而我则全力追逐着自己最佳的α值。
我们每一笔交易的获利都很微小。大概就只有0.1%左右吧。
但就连发射到外太空的侦察卫星,也是靠着喷出微小的离子来推进的。
接受那些被没天理的世界摆布,尝遍辛酸的人们托付,拿着他们宝贵的救命钱,在月面这个炼金术工房中搜刮金子的这种行为,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侠盗罗宾汉。
我捧着藉由资金杠杆弄来的三倍资金,在羽贺那的支援下驰骋战场。
在股票市场里,既然能赚钱也就可能赔钱;既然能杀伤别人也就可能会被别人杀伤。就跟背负着重任在战斗的我们一样,在装置画面另一端进行交易的人们,也都以真正的钱为赌注在战斗。
要是我们在此许下「希望就我们能赚钱」的愿望,或许就等同于在对荧幕那头另一组像我和羽贺那这样的搭档喊着「你们给我去死!」吧。
这样的想法并非完全是胡思乱想,实际情况很有可能真的是如此。
但就算这样,我们还是非得继续做下去才行。我们现在就只能拼老命这样做下去了。
然而,现实却是沉重的。
开始进行交易的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
因为户山大叔欠债的偿还期限最晚也就到星期一,扣掉中间的星期日,我们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但现在我们手上的资产只有七十二万慕鲁。
就只比开始时多了12%。
而且因为我们紧接在投资竞赛结束后就接着密集进行交易的关系,我和羽贺那在这几天里,每天在交易结束的时候真的都是奄奄一息了。我们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极限。虽然羽贺那没对我开口,但我发现她偶尔好像会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而跑去厕所吐。
「还有……一天。」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表示,羽贺那却主动对我这么说。
就是因为状况实在太艰困,才会让她反过来这样激励我。
「理沙呢?」
我这样问道,但羽贺那只是摇了摇头。毕竟她整天都跟我一起埋首于交易之中,所以自然也无从得知道理沙去了哪里吧。
这么说来,在我刚来这里住的时候,羽贺那也曾经对着专注于交易的我问起理沙人在哪。当时她一听我回答说不知道,马上就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那态度简直像在骂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垃圾」。
这样一想,我才发现一路走来如此漫长。
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好久。
「……厕所。」
羽贺那这么说完便站起身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厕所走去。该不会她又是要去厕所吐了吧?不过反观我自己最近好几天都拉肚子,连饭都吃不太下了。
我们这副样子都被理沙看在眼里。虽然她的表情很是担心,却没有开口对我们多说。毕竟就算她开口,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停止交易,而理沙也没有要我们停止交易的理由。
所以理沙在教会里祈祷的次数也变多了。当我在半夜跑去上厕所,察觉圣堂中好像有人时,通常都会看到理沙在里头祈祷。她就这样对着那个被钉十字架的胡子大叔专注祈祷着。
难道人们的努力终究只是无谓的挣扎吗?难道这里是个就只能让富者愈富的地方吗?
我曾在牛顿市的中央车站那里,仰望月球数一数二的E-J-洛克柏格银行创办人的铜像。当初那批成功的人,每一个都是奋勇投身于被认为只有笨蛋才会去做的月面开发投资,并在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后,才成就了现在的地位。难道说同样的幸运终究不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吗?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保持乐观,却总是会有负面的念头在脑中涌现。
其实我在做之前就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办到了。最后果然是没办法啊。
我现在才不想听这种理所当然的结论。
就只差八万慕鲁了。不,保险一点的话应该要十万慕鲁。如果我们没有连生活费等杂支都一并准备好,镇上的人们最后还是得去跟人借钱周转才行。这样一来他们终究会沦为那些虎视眈眈的恶财主们嘴上的肥肉。
但在最后一天里面,我们究竟能不能将这个数目的钱赚到手呢?除非奇迹发生,不然是没指望的吧。
奇迹啊,奇迹。我们需要那种能让无力的人类像凤凰般浴火重生的奇迹。
——奇迹?
而在下一刻,我便发现了存在我记忆中的奇迹碎片。
「阿晴,虽然我想过了,但果然还是……」
羽贺那从厕所走出来,对我这么说道。她刚刚明明是走去厕所,但嘴巴旁边却有点湿。
除非她刚刚是去洗了把脸,不然刚刚发生什么事情在我看来已经很明白了。
「我想只能锁定一支股票,把全部的钱赌在上面了。不然会来不及。」
羽贺那在回顾一路走来的经验后,这么说道。但我们在投资竞赛中,就是这么去做然后失败了。
更不用说我们这次投资的地方,并不是像投资竞赛中那个边界条件明确的虚拟市场。手上没有什么特别线索的我们,却非得在这样的结构当中,瞬时获得10%以上的利润才行。
要是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办到的话,我们理当在一开始就达成了吧。
而且我们在投资竞赛时,就是在这样的赌局中输掉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让羽贺那这句话的语气显得很软弱。
但我却没回应她的话,只是简短地说道。
「我要稍微出门一趟。」
「……咦?阿晴?你要去哪里?」
「搞不好事情会有转机。」
我没有正面回答羽贺那的问题,站起身来。然后拎起装置往自己房间走去。虽然羽贺那想要追来,但可能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所以只是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你帮我随便跟理沙讲个理由啊。」
我从走廊上对羽贺那喊道,然后走回房间,把装置夹在腋下就背起我的包包。
「阿晴!」
虽然听到羽贺那在叫我,但我不理她的叫唤,只是踩着楼梯跑上二楼、爬上了三楼,然后走向屋外。在户外的天空上正演出着日落时分的光景。不过在牛顿市里面,一天最精采的时段才正要到来。
我开启装置,寄了一封邮件给巴顿。
『能见个面吗?』
回信立即就寄来了。
『当然没问题。我们在皇家中央饭店见吧。』
于是我关上装置塞进了包包里。
我想起之前巴顿跟我说过的故事,有个房地产大亨在多次破产之后依然能东山再起。因为这世上的财富并不只有金钱一种。
于是我硬挤出所剩不多的体力,全力在落日的城镇中跑了起来。
我在牛顿市入夜变得灯花璀璨的街道上奔跑着。
对这边的居民来说.贫困地区的都市更新这种事跟他们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吧。
像是八万慕鲁或十万慕鲁这样子的金额,对他们来说一定不是什么拿不出来的数目。
从这些人眼中看来。会因为这点小钱就走投无路的人,应该就连待在月面上都是个错误吧。
实际上当初就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在理沙的教会里生活、并和羽贺那一起进行交易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拿理沙的大腿来说,要是付出三万慕鲁就能再躺一次的话,那我也只好乖乖付帐。
这样的话,在我对羽贺那说出自己梦想的那晚,最后她在被窝中让我握住的那只小手,价值又是多少呢?那个一开始用像是看着垃圾的眼神看我,苦着一张脸,仿佛人生中半点希望都没有的羽贺那,最后对我展露的那个笑容,价值又是多少呢?
就像羽贺那在我眼中如此重要一样,镇上的居民们也同样珍惜他们的家人吧。
克莉丝父女就是如此。虽然到最后我还是一次都没看过克莉丝的母亲,但我想在那背后应该也有一段故事,只是情节对这里的人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所以没人会想去探问而已吧。
于是我在牛顿市的街上跑着,跑过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们昂首阔步的地方,循着不知何时垂降到我手边的幸运之线前进。
当一件巨大的交易能把其他笔交易拉过来时,就可能带来更巨额的利益。
在投资竞赛的尾声时,我心中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
既然这个道理在市场上能成立,那在现实当中理当也会成立才对。因为这一切全部都是由人所为、和人们有关系的事情,所以我此刻也相信着降临在我身上的巨大幸运能够引来其他的幸运,而朝着目的地奔跑。
于是我来到了一晚要价上千慕鲁的超高级饭店,皇家中央饭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周末,看起来像政府高官的一群人和带着大批随扈的富豪们,接连从停在饭店正门玄关前的加长型礼车上走了出来。
因为我毕竟已经是第三次来这个地方了,所以也不再感到怯场,甚至就连门房都记下了我的长相,在对我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后便为我开门。
我毫不犹豫的前往咖啡厅,果不其然连侍者都记住了我的脸,微笑着帮我带路。
我是被巴顿看上的人。巴顿他看上了我的才能。
既然这样,那我要提的这笔交易应该就有办法成交才对。
所以我得摆高姿态。绝不能在这里软下来。
我就这样站到了巴顿的面前。
今天的巴顿正读着老派的实体书。
「真抱歉突然跟您约了见面。」
「嗯?别在意。我刚好行程表上有点空啊,刚刚正在读书呢。」
巴顿边说边夹好书签,然后朝我看来。
他对着我瞧,然后脸色渐渐僵硬了起来。这好像已经是每次都会上演的戏码了。
「你的表情可真吓人啊。」
「我有件事想拜托。」
巴顿的手朝椅子一比,请我坐下。
但我却依然站着,就这样开口对他说道:
「我希望您能投资我。」
「投资。」
巴顿重复了这两个字,再次示意要我坐下。
「哎,总之你先坐着吧。现在的你看起来可不像是来交涉,而像是来陈情的啊。」
巴顿浅浅一笑后,又再次对椅子比了一比。
于是我顺着他的意思坐下,随后巴顿按下服务铃,很快也就有个侍者走了过来。
「一杯爱尔兰咖啡。你要喝什么?」
「咖——」
我本来要讲咖啡,但随即改口。
「给我一杯热可可。」
最近几天,我常和羽贺那并肩一起喝这个。
「好的。」
侍者并没有做出抄写点餐内容之类的不入流举动,在对我们鞠躬行礼后便退下了。
巴顿深深叹了口气,身体往后躺到椅背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我们之间降临。
这时我开口。
「希望您能花钱投资我。」
「哦?」
巴顿轻轻应了一声后便朝我看来。
他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锐利的眼神。
「你刚刚说了投资是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以猎人头专家的身分,而得用不列颠投资信托代表的身分来跟你对谈了。」
我感觉到巴顿的身体似乎膨胀了一圈。
这是真正具备实力之人所散发出的压倒性魄力。
他的这股气势让我觉得自己要是不站稳脚步,好像就马上会被吹走似的。
「你能让我赚到钱吗?」
就算是连穷人身上的最后一慕鲁都不放过的高利贷业者,散发出的魄力恐怕也比不上我面前的巴顿吧。这是只有运用巨额的资金赚取巨额报酬的人身上才会有的,能将其他人都压倒的霸气。
在超级富豪的面前,人们就是会无条件的低下头去。
于是我用力一咬牙,对巴顿说:
「您方便听我说吗?」
「当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我对对巴顿这么说道。
「我想跟您商借五十万慕鲁。」
巴顿的其中一边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五十万慕鲁?这可真是——」
巴顿在话说到一半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恕我失礼。这可真是……好一笔钱呢。」
我想巴顿应该是在开玩笑吧。因为他的年收入推估可是有四亿慕鲁啊。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年息可以算20%。」
「你有办法还钱吗?」
「您愿意给我十年时间的话,我就能还清。」
「哦?年息20%的话……这笔钱在十年后会变成原本的五倍多呢。这是在月面都市中寻常规模的企业上班的人一辈子的收入了。」
「原来不列颠投资信托只能算是月面都市中寻常规模的企业而已吗?」
我的这句话让巴顿的嘴角稍稍咧成微笑的形状。
「呵呵。好说好说。」
巴顿笑着说道。这时侍者刚好端了饮料过来。
「可可是这位先生的。」
巴顿周到地比了一下方向,热可可就被摆在我面前。
「抱歉打扰您了。」
「嗯。」
巴顿举起手示意,侍者便退下了。
随后巴顿伸手翻找了一下西装外套,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酒瓶,然后把酒倒进咖啡杯里。
「都这时间了,酒不调得浓一点可不行啊。」
他恶作剧似的这样说道。
在一口气加了快一半的量后,巴顿的目光望着杯子,对我说道:
「你的意思是自己在十年之后,会在不列颠投信里做一个能赚进两百五十万慕鲁的高竿经理人来着?」
「也或许我会独立出来开业也说不定。」
他既然出言调侃我,我便调侃回去。
但我愈是不甘示弱的回敬,巴顿的动作就愈是慢了下来。
「哼嗯……哎,既然我都找你来我旗下了,要是你只打算成为一个会因为两百五十万慕鲁就瞻前顾后的小人物,那我倒也头疼。」
「这样的话——」
「不过,你究竟为什么需要用到五十万慕鲁?可不会是要拿去买甘草糖吃吧?」
这毕竟不是笔小钱。
虽然对巴顿来说这金额应该是微不足道,却仍然不能说是小钱。
我在做下觉悟后,开口对巴顿说:
「我能用这笔钱拯救根多人。」
「哈。」
巴顿吐了口气,然后笑了出来。
他抖着那壮硕的身体,出声对我笑着。
毕竟我可是对着眼前这位薛丁格街的居民说出了要拯救人的蠢话。
就算被取笑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现在做的这份人情,在日后可以卖到一笔好价钱。」
我接着说出的这句话,让巴顿的笑声戛然而止。
「哦?」
「因为某些缘故,现在有很多人把财产托到了我手上。那些人都欠别人债,但他们的钱却不够还,所以才把为了还债而攒下的救命钱托给我,希望我帮他们让资产增值。」
「真有眼光。」
巴顿像是调侃似的说道。
「可是放贷给那些人的债主却也有向别人借钱,而位于这些债务源头的则是一些炒地皮业者。」
「……嗯嗯?」
巴顿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地区,未来好像会变成都市更新计划的征收地段。而那些向人借钱的居民当初都是自力在那边盖房子定居的,所以很确实的拥有居住权。所以如果他们能撑到都市更新的计划开始推动,领到国家赔偿的话,就能获得好一笔财产。但要是现在这些权利全被债主抢走的话,这些人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说,我想跟您借五十万慕鲁去——」
「我们现在谈的是投资吧?」
巴顿纠正我的用词。
不过从语气中感觉得出他的亲切。
而巴顿自始自终,都一直仔细对着我瞧。
「我打算用您的五十万慕鲁做的投资,就是去卖人情给那些会在都更案推动后拥有土地权利的人。」
「而你觉得这项投资的报酬,价值还在20%的年利率之上……是吗?」
「正是如此。」
巴顿听完我的这番话后,轻轻沉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您意下如何呢?」
我开口对他问道。我不但有确实命中红心的手感,巴顿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再说这件事情就损益来说,更毫无疑问是有利可图的。
巴顿接着又啜了口多添了酒的爱尔兰咖啡,将咖啡含在嘴里片刻才喝下去。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却极为冰冷,冷到不像刚喝了口热咖啡的人会说的话。
「我不能答应你。」
「……」
我一时愕然,在几秒间都说不上话。
「这是为什么!」
「……」
我大声问出的这句话让巴顿的表情皱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杯子。
「算是处世原则的问题吧。」
巴顿他这么说。
难道他的意思是,他不在意就这样放任处境困难的人穷途潦倒吗?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可以的话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啊。」
「这样的话——」
「但我可是不列颠投信的巴顿-古拉铎斐森啊。我手上能运用的资金超过数百亿慕鲁。虽然还不算是世界级的规模,但也是好一笔数字了。我就是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工作的。而且也非得确实拿出投资成绩来才行。」
我不懂巴顿对我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但巴顿身上就是散发出一股足以让我乖乖闭上嘴的霸气。
「我必须彻头彻尾的当一个投资家才行。不这样做的话就吃不起这行饭了。所以我才会说这是处世原则的问题。」
「这……这样的话——」
「嗯。你打算做的这件事,看起来是该由不入流银行中的不入流部门来承办的工作啊。我不会说这样的工作很烂,也并不觉得做这种事是没必要的,但如果我把时间拿来做这种无关痛痒的投资,那我的事业不用两三下就毁了。我生存的世界就是这样。你认为我们人类要在这颗月球上生活,需要多少开销?这可是连住在地球上的先进国家都不能比的。所以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是干这种投资的。我并不是干这种投资的啊。」
巴顿断然这么说道。
我曾听说过,做巨额投资的人们绝不会受到个人的情感左右。
他们有着钢一般的意志以及铁打的卵蛋,就算宇宙要毁灭了,也仍然会彻底保卫自己的投资成绩。
巴顿简直就是这信念的化身。
「而且要是你也以薛丁格街为目标,那就应该要有这样坚强的意志才对。『所谓的投资家,必须要在能设想到的最棒投资机会中,以能设想到的最佳条件,用能设想到的最好方法去交易。』这是我唯一尊敬的人——无谬先生的格言。」
巴顿话中所说的应该就是那位个人资产超过八百亿慕鲁的怪物吧。
这让我几乎快因自己的渺小而感到无地自容。
「所以说,如果你想要拯救那些人的话,就请以一名投资家的身分去面对问题吧。」
「但时间……」
「嗯?」
「我已经没时间了……」
我望着可可冒出的热气这么说道。
时间只剩下一天了。
就只剩短短一天了。
「我现在手上的资金有七十二万慕鲁。但无论如何都得在星期一的交易结束时让这些钱增值成一百万慕鲁才行。但我不行啊。就算再怎么拼命累积获利,赚到一成多就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说——」
我抬起头来,看着巴顿。
我很不想承认自己我眼前的景象渐渐晕开是因为我哭了出来。
「所以说?」
但巴顿的音调依旧冷淡。
他是个投资家。
而且是个成功的投资家。
他很专业;他是专业中的专业。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去,再也无语。
我心想:不行了,是我当初想得太美了。
「你不行了?真的吗?」
然而巴顿却对我这样问道。
「你一整天就拣着那些不到百分之一的数字在累积利润吗?喂喂喂,你是什么时候沦为宽客的走狗啦?」
我抬起头来,看到巴顿表情愠怒的瞪着我。
「我看过你在投资竞赛的最后所下的决策了,那实在很出色。就该是那个样子啊。那样才是所谓交易员的神髓啊。你思考的一点一滴都显现到了交易的一来一往上头,那可真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而激动得发抖。虽然要说失败,你确实是失败了没错。但有些赌局是你在输了之后还值得再博一把的。你提的这件事就是个例子。」
这时,我想起以前被我老爸边揍边训斥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在这时想起我老爸的事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再说如果真没时间的话,那只要抄捷径就好了。」
「……咦?」
巴顿在这么说完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还记得之前我带你出去到处绕,对你简介我的投资手法时,我讲了些什么吗?」
我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找着,我有信心自己把那一天所学到的事全记下来了。
「是的。」
「既然如此……是啦,你回想一下我们当初去看的那栋大楼。你还记得那是哪家公司的大楼吗?」
「?」
我不懂为什么巴顿会问起这个。
但我马上回答他。
「是林格科技。」
「啥?」
但巴顿却突然脸色一变,喊了这么一声。
「喂喂,你没问题吧?」
「咦……呃……欸?」
「虽然林格科技也是间不错的公司,但我们那时候去看的应该是另一家公司吧?不过啊……那公司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太起来……你稍等我一下啊。」
巴顿这样说完后,翻找西装外套的口袋,拿出一个小型的行动装置。
然后他点了一下荧幕启动装置。
「喔,是啦是啦,这下我想起来啦。就是这家,这家你可要看好啊。」
巴顿把小型行动装置放在桌上。
荧幕上显示有某家公司的电子资料。
「真是的,你给我放精明点啊。我可是很期待你的作为呢。」
巴顿对看着装置上面资料的我露出饱满的笑容。
「呃,但是……」
「哎呀,一闻到酒味我肚子就开始饿了呐。」
巴顿拍拍我的肩膀,很故意的这么说,然后站了起来。
我的目光在眼前的巴顿和那台电子装置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接着在我脑中终于有某条线路连了起来。
巴顿想告诉我的是一则投资的消息。
「话说回来,月面下次下雨是什么时候来着?坏消息每次都会突然在雨天出现啊……真是受够了呢。我是希望星期一别下雨喽——」
巴顿挺着他的大肚腩,一副很是没辙似的说道。
这让我兴奋得连后颈的汗毛都要倒竖了起来。
这是一则内线消息。
现在我所听到的,正是一则内线消息啊。
「不过本来在这世上讲的也就是人脉。只要认识的人多,下雨天也总是能借到伞吧。你说可不是吗?」
巴顿对我眨了眨眼睛。
这表情看起来傻气,而跟他的印象完全不搭。如果我是女人,绝对会为之倾倒。
「好啦,我们上哪吃饭?我是知道有家店的鱼不错啦。」
我站起来朝巴顿低头鞠躬,说道。
「抱歉,我今天可能无法奉陪了。」
「嗯?这样啊,那可惜了。不过我们随时都能见到面嘛,你说是吧?」
「……是的。那个——」
「哎呀,都这个时间啦。我得打通电话才行。」
巴顿又对我露出了满面笑容。
我也再没什么道谢的话能讲,只是再次对他低头鞠躬。
「之后……我会……再写信给您。」
「嗯,我等着啊。星期一会下雨。你可要记好了。」
「好的!」
我在这样回答后,本来准备迈开脚步跑出咖啡厅,却想起一件事而突然掉头。
「那个……热可可的钱……」
「喂喂喂,搞什么飞机啊,难道你想让我没面子吗?」
「……不好意思。」
「没什么,小钱罢啦。」
巴顿的口气很是潇洒。
而我则从这高级的咖啡厅里冲了出去。
虽然有很多在场的绅士淑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纷纷转过头来看我,但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眼光。
再怎么说,我的师傅现在可是整个人站到了桌子上,从VIP的专用座位那边对我这样大喊着:
「年轻人要加油啊!未来要靠自己的手去掌握!」
这是月面上的大富豪能对一副穷酸相的死小鬼讲出的最棒一句话吧。
我感到喜悦好像快撑破了胸口,只管一个劲地往前奔跑。
我就这样不顾一切的朝着前方跑着,就连搭上载满人的电车后,都想在车内拔腿狂奔。
在出了车站后,我更是一路没停的跑回教会,飞也似的穿过圣堂冲进客厅里去。
然后,我对着眼前的人说:
「你就准备见识一下我的投资手法吧。」
听了这句话的羽贺那只是瞪大眼睛,愣愣地朝我看来。
我和羽贺那星期天一整天都在睡觉。睡到完全不省人事。
我们对理沙简略说明了状况,然后请她把正引颈期盼着捷报的众人全挡在门外谢绝会面。
所有事情到了星期一就都会有结果。为了这个关键时刻,我们需要好好睡一觉以恢复体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在星期六晚上就寝后,只在星期天的早晨起来吃了个早餐,然后就又爬回被窝继续大睡。
虽然我不太确定羽贺那是何时爬到我床上的,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让我不会特别在意这种事情,羽贺那也同样表现得很无所谓。
总之就是睡睡睡啦。
我们睡到仿佛两个人的身体都要融在一块儿了。
虽然睡了这么久早晚是一定要起床,不过我和羽贺那却刚好在星期一来到的午夜十二点同时睁开了眼睛。
「……」
「……」
我和羽贺那对望着彼此的脸。
也不知道是由谁先开始的。
不过我们在一瞬间都停止了呼吸。
双唇交叠的那份感觉,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还要来得柔软且香甜。
我们没有任何对话。
但就算不用言语,我们也已经确定了起床后每个步骤的细节。
「卡利曼投资?」
坐在椅子上的羽贺那边启动行动装置边问我。
不知道是不是理沙有教她,羽贺那在这几天工作时都会把头发绑起来。
光是这样就让她看起来变得非常成熟。
「嗯啊。」
听到我的回应后,羽贺那叫出了那支股票的资料。
「你要怎么操作?」
我在羽贺那的身旁偷瞄装置画面,然后使劲济出这句话。
「融券放空。」
「……」
羽贺那什么都没说。
不过她用启动程式代替话语,为了提供我完善的支援而开始飞快地输入数值。
卡利曼投资公司——当初巴顿便是指着这支股票,对我说星期一将会下雨。
而且他说,到时降雨的消息将会突如其来的出现。
这毫无疑问是一则内线消息,届时必然会有什么对这家公司不利的消息报出来。
像巴顿这种段数的人,少说一定跟几百家公司有来往,并能随时从几千个人口中得到消息吧。尤其因为星期一之前就是周末,更容易会有一些坏事发生。
比方说从前有某位痴爱自家公司产品的传奇优秀执行长,就是骑着他酷爱的自家机车意外坠崖身亡。而那家失去优秀领导者的公司,隔天的股价也理所当然的跟着跳崖了。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是完全无法预期的。这便是股市在周末前常会下跌的原因。因为大家都怕有风险,而将手上的部位出清。
「从这个方面来看的话,这家公司真的是棒到不能再棒了呢。」
「卡利曼投资」正如其名是家投资公司。会对证券、不动产、期货以及其他所有能投资的东西都进行投资,就是这家公司的风格。
这家公司实际的经营状况并不明朗,所以也没人知道它接下来到底会出什么牌。
卡利曼投资每年的收益也并不稳定,有时会在大赚的隔年发生惨赔,又有时连续好几年都赚大钱,时常有各种状况发生。
所以这家赌博性质强烈公司的股票也吸引了很多赌徒心态的人聚过来买。
就连羽贺那的那个程式在计算这家公司的股价变动范围时,都显示出让人瞠目结舌的预测值。
「这公司好糟。」
「好像是耶。」
「但是对交易状况很敏感。」
正把她那美丽的后颈露在我眼前的羽贺那,这么说着。
因此而心头一震的我不禁朝自己头上一敲,痛骂自己是个大白痴,但羽贺那只是不解的歪着头对我瞧。
「如果大量卖出的话,我想是会跌。」
「嗯,这样就好了。再怎么说我们也只做这一天交易,只要到时候有跌就可以了。」
「……可是……」
「可是什么?」
「真的没问题吗?」
羽贺那一脸不安的问我。
毕竟不管谁看到我突然神采飞扬的回到家,然后一开口就说什么知道明天哪支股票会跌之类的鬼话,应该都会怀疑我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吧。
而且即使我并没拿到什么实体资料,这次交易无疑是根据所谓的内线消息来做的。不过我不会被抓到。我不可能会被抓。因为在这世界上,手段要比这来得更露骨、更恶劣的不正当行为,根本多不胜数。
于是我对羽贺那做了保证。
「这一点我可以对着神明发誓啦。」
羽贺那的表情绷得死紧。
「你笑一下嘛。」
「真是冒渎。」
以羽贺那的标准来说,这用词也算是够有气质了。
「不过其实这种交易也不好做啊。」
「不好做?」
「嗯啊。」
那则关键消息会在晨间新闻的头条被报出来吗?
但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就来不及买进了;因为股价必然会从开盘前交易时段起就跌停,而这样我是赚不到钱的。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巴顿绝不可能没留意到。
既然如此,那新闻报导应该就是会在今天的交易时段中出现才对。
要是按常理来想的话,我只要在随着股市开盘就全力把股票卖出,也就稳当了。
但卡利曼投资的股票却因价格波动大的关系,每天的成交量并不多。
就我打算进行的交易金额而言,它的成交量可说是压倒性的不足。
这就宛如投资竞赛接近尾声时的状况再次上演。
如果面对大量卖单,买的人却很少的话,股价自然就会下跌。但就算我用一千慕鲁的价格卖出总价七十万慕鲁的股票,但挂一千慕鲁的订单却只有一万慕鲁的量,我挂的卖单也就会跟更低价的订单去配对。
在股票流动性这么低的状况下,有可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买进或卖出就使价格发生变化,甚至让股价摔到接近跌停。
而且等到公司的坏消息被报出来后,状况一定更是雪上加霜。这样一来我就会连卖出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股票跌停而望洋兴叹。到头来我仍然只有持之以恒一点一点把股票卖出这个选项。
纵使我心中有着诸多的担忧及疑虑,时间的流逝却是毫不留情——股市开盘了。
为避免一下子就把买方全吓跑,我们低调地将股票逐批卖出。
一定要等我们先大量脱手之后,股价要跌才能跌啊。
关于这方面的推量窍门,羽贺那并不明白。
卡利曼投资今天的开盘价是1071慕鲁,在开盘后也几乎没什么变化。毕竟现在根本没看到啥新闻,周围的市场环境也没什么太大变化,这样的发展也能算是理所当然。
于是我在卖出一万慕鲁之后等了十分钟,在卖出五千慕鲁之后又等了五分钟。在不知道新闻何时会突然出现的状况下进行这种工作,简直就像是胃袋被人揪住一般的苦行。
羽贺那也像是在忍着不跑厕所似的,人在我身边不时扭动身体。
要快啊,既然要卖那就得趁早多卖出一点才行。
但我仍是很慎重的将股票慢慢卖出。
我用掉整个上午的时间,终于卖出了二十二万慕鲁的股票。
而这已经让卡利曼投资这天的成交量创下了一个月以来的最高纪录。
我想这应该会在网路上引起一些关注才对。
「还剩多少?」
「五十万慕鲁。路好长啊……」
「……」
但新闻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还是没出现,而且有些人从成交量的增加中嗅到什么玄机而聚集过来。市场上开始出现一些金额比较像一回事的订单,除了我之外也出现其他挂单卖出的人。
随着午后交易时段的开始,我便装成搭顺风车的人,一口气融券卖出七万慕鲁。
但股价就像是块具有弹力的橡皮受到挤压一般,在稍微跌了一点之后便随着订单的涌入马上反弹涨了回去。
毕竟照常理来看,这支股票根本没有下跌的理由,所以这些订单挂得是一点也不奇怪。
我压抑着焦急的心情,也对其他卖单视若无睹,在隔了十三分钟后再挂单卖出五万慕鲁。该卖的份还剩下一半左右。
不过股价的波动范围竟还是奇迹似的跟前一个交易日几乎没有差别。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如果要会有新闻放出来的话,是不是差不多了?
还是说真要到接近收盘的时候才会有新闻发布呢?
像这样的企业新闻会在何时突然出现,真的是令人难以捉摸。
毕竟如果要发表财报,企业在一定范围内是有办法自行调控时间的,而如果一间企业不想引发投资人混乱,就会在当日股市收盘后才进行公开。然而这也不是绝对的准则,因为这类消息偶尔也会被记者擅自爆料而意外见光。
就连事先规划好发布时间的新闻都是这种情况了。
那像我正等待着的这种宛若晴天霹雳的大条消息,更是只有老天才知道会何时出现吧。
我又卖出四万慕鲁。进度已经超过一半。
「……感觉很怪。」
「嗄?」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
听到羽贺那这么说,让我抬起头来。
虽然客厅中的光景还是一如往常,但的确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是呗。」
「这个……也算是……交易吗?」
羽贺那再度对我问道。
她可能是因为按掠不住心中的紧张,所以变得比较多话吧。
「没错。这个就是我在牛顿市所见识到的交易方式。」
市场上再度出现订单,我也再次卖出一万慕鲁。其他卖单也同时冒了出来,让买方开始多少有些动摇。
或许是我卖出的步调有点太快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嗳,阿晴。」
听到羽贺那叫我名字,我看向她。
只见羽贺那正凝视着我。
「怎样啦?」
「阿晴之后要离开这里吗?」
她竟然挑现在问我这件事。
虽然我顿时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或许现在在羽贺那心中,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在此刻对她提出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将目光转回自己的装置,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说起来啊,这次的消息就算是我用之后去某个人身边做事为条件换来的吧。」
「……」
羽贺那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这才让我发现自己讲述这件事的用词不太妥当。
「啊,不是啦,该怎么说……当初那个人跟我讲完这个消息,我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竟然站到桌子上去对我喊了这样的话耶。」
我再卖出五万慕鲁。
股价暂时跌了下去,但马上又涨了回来。
「他说『年轻人要加油啊!未来要靠自己的手去掌握!』呢。」
那时我真的觉得好开心。毕竟巴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还是那么高级的饭店咖啡厅里面对我这样喊话。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比理沙还好?」
羽贺那这样问我。
「呃……跟理沙比喔……两边的类型完全不同啦。」
「类型?」
「比方说性别啦。」
就在和羽贺那谈话的途中,我又进一步卖出七万慕鲁。这下子总共已经卖出五十一万慕鲁了,虽然会赚多少还要看到时跌价的幅度,但目标基本上已经进入我们的射程范围。
买进的一方虽然已把战线稍微后移,但还没丧失斗志。股价就这样在1064慕鲁的地方被挡了下来。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理当能把股票全部卖出才对。
「对方是男的?」
「嗯啊。」
「如果对方是女的那又怎样呢?」
这话听得我不禁莞尔,还真想叫羽贺那别问这种怪问题。
「有什么好笑的?」
「没啊。你说如果那个人是女的?」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在脑中想像了一下女版的巴顿,果不其然立刻笑了出来。
「那还是理沙好吧。」
「……是喔。」
羽贺那看起来松了口气。
「怎样啦?」
被我这样问的羽贺那,对我抛出这一句话。
「我不希望你走。」
她的话中没有半分犹疑。
隐藏起自己的感情,或是毫不隐藏,羽贺那永远只会在这两者之中二选一。那种八面玲珑的处事方式她做不来。
「我没办法。」
我这样回答她,接着卖出八万慕鲁,这时买方那群人总算有了动摇。虽然1060的这堵墙总算攻破,但我手上成交的量总共只有五十九万慕鲁,还剩下十三万慕鲁。
「是为了梦想吗?」
羽贺那再次对我问道。
「对。」
「我真羡慕你。」
她像个孩子,笔直注视着我。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也好想要你手上的那个玩具」。
但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却不是一个羽贺那有办法踏入的世界。我想起当初巴顿当初拒绝借我钱时的状况。未来我将踏上的那条路,绝不是什么平坦的大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羽贺那或理沙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世上有那种地方。
「那你也去寻找自己的梦想就好啦。」
「……」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准备发出一张六万慕鲁的卖单。
但羽贺那在这时抓住了我的手。
「怎么啦?你在我这只手上是找不到什么梦想的喔。」
我苦笑着这样对她说,但羽贺那的表情绷得死紧。
「怎……怎么了啦?」
「我有。」
「咦?」
「我有。」
羽贺那像是个耍脾气的孩子一样重复这句话,然后紧紧抓住我的手。
在我的装置画面上,买卖双方的攻防战已经开打,目前战况是倾向卖方这边。
因为成交量的剧增以及卖方坚持想脱手的态度,让很多人已经开始猜测接下来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发布了。
跟股票有关的消息会在哪里发表出来其实并不固定。有些消息未必会在主流媒体上发表,而可能在业界专门的媒体上公开;甚至也曾有在不开放给散户参加-只邀请所谓机构投资人的座谈会中放出消息的例子。但无论情报是发源自什么场合,共通的发展都是——消息在一发布之后就会立刻反映到股价上。
所以要是看到价格动态不稳的话,投资人通常会开始怀疑是不是在哪个自己没掌握的管道上有什么消息放出来。
卖方的攻势开始转强。
如果想全部卖出就得趁现在。
虽然明知道这一点,但我却没办法动作。
因为我的一只手被应该很娇弱的羽贺那牢牢握住,完全无法动弹。
「我有。就在这里……」
羽贺那这么说,然后抬头看我。
那并不是晦暗而没有光彩的眼神。
在那双眼中确实有着她的向往,以及意图将其纳入手掌心的强烈意志。
「我的梦想就是跟要大家一起……」
羽贺那努力压抑着要掉泪般的表情,说道:
「平静的过日子……」
月面是一个让人类能去拥抱最夸张梦想的地方。
但还是有着许许多多多连最低限度的幸福都享受不到的人,流落到了这个地方来。羽贺那她也是其中的一员;而这名少女的梦想就是跟大家一起平静过日子。这件事究竟是多么理所当然,同时又是何等困难,只要稍微回顾一下自己的记忆,就会有很多例子浮现在我脑海中。
在羽贺那的心中映着的,一定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的身影。因为跟数学有关的东西占满了她的脑子,让其他东西几乎没有进入的空间。
在那少数几个人之中排第一的就是理沙了吧。而我应该也有列名其中。
我回望羽贺那,而她则表情扭曲的低下头去。我想此时我脸上大概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如果说要大家住在一块,那或许还有可能;但想平静过日子则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回想巴顿-古拉铎斐森断然拒绝我的那副态度,这个事实就一目了然了。所谓的投资家指的并非是靠投资来混口饭吃的人,而是能亲身实践「将其他的一切都撇开,凡事绝对以投资为第一优先」这种处世哲学的人。
就算我有多么涉世未深,也知道如果要用巴顿那样的态度生活下去,前方绝对有着一重又一重的困难在等着我。到时我必然会遭遇背叛、阴谋,以及各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吧。而我并没有自信在踏入这样的世界后,自己还能再和理沙一起在三楼的庭院里享受阳光。
而且我也觉得这绝非将来的我该做的事情。
投资家象征的是一种处世态度。如果想过甜蜜而散发着牛奶香那种温暖生活的人,根本就不该踏上这条路。
于是我从羽贺那紧抓住我,让我没办法挥开的那只手中,倏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办不到。」
我简短的回答羽贺那,就跟当初巴顿回答我的一样简短。
然后我挂出六万慕鲁的卖单。
本来算是小涨的股价又是一阵波动,然后跌了下去。股价在撞到1050这堵十位数的墙壁后弹了回来,停在1051慕鲁。
「我要靠这次机会赚到钱,然后到薛丁格街去。」
股价继续缓缓滑落,偶尔会像是踩空楼梯似的突然往下掉个一截。
因为我已经卖出六十五万慕鲁的股票,从这时的股价来看已经有快一万慕鲁的收入了。
但真要说的话,这还只是些小钱而已。我并非是在逞强或最硬,而是在此刻真的能抱着自信认为眼前的金额只是笔小钱了。我的意识已经飘往未来会赚到手的数百亿、数千亿慕鲁。我想像自己站在这些财富之上,眺望着前人从未目睹过的风景。
这就跟巴顿所说的一样。融资给身陷困境的人,做点人情然后回收利息这种事情,是不入流银行里面位居不起眼职位的人才该做的。
「这样的话——」
羽贺那开口说道。
「咦?」
「这样的话,你要赚到钱。再怎么样,你至少都要赚到钱。」
羽贺那现在正在发脾气。
但我却是第一次体会到,即使被人用生气的表情看着,竟然也是如此开心的一件事。
「我会赚钱。我会赚到钱的。」
于是我再度将视线转回装置画面上。此刻在我脑中浮现的,是巴顿站到咖啡厅的桌子上,高声激励我的英姿。
「因为我现在所用的,正是薛丁格街的交易方式啊。」
这套方法要远远超越数学的辅助,或是由经验中磨练出来的直觉。
内线交易?
不,并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要用的这个,是唯有生身为人才能办到的终极交易方法。
羽贺那的程式确实有着很优秀的性能,在程式的计算下没有人类判断能介入的余地。程式的计算就是如此冷酷、锐利,而且正确无比。使用这种程式的人类将会被强制放弃思考,被夺走身为人的尊严。
「……阿晴?」
所以当羽贺那突然叫我名字时,我的嘴角不自禁扬了起来。
因为本来不断坠落的股价已经停止下跌,开始转为上涨了。
既然股价下跌根本没有什么合理的原因,那这波上涨也同样找不到任何理由。
真要说的话就是气氛,一切的看的都是气氛。于是我深深吸进一口气,让胸口吸饱这股从装置画面中溢出的气氛。
「我到得了。」
此刻的我到得了任何地方。
在我手边还剩下一张七万慕鲁的卖单。
订单持续出现,而股价则是像愈挫愈勇的故事主角一样,步履蹒跚的持续往上爬。1052、1051、1052、1053……
在科幻小说的世界里,坏人总会愿意亲切地等待主角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振作,但现实中却不是如此。对于倒下的对象,就该彻底趁能攻击的时候把他打到再也站不起来。
不知道是哪个跟我抱有相同投资哲学的人,此时再度使出了毫不留情的一击。
是张十万慕鲁的卖单。我几乎能透过装置画面看到买方脸上那副充满徒劳感的表情。
股价继续由1052、1051、1050往下掉,很干脆地突破壁垒,继续朝1049、1048跌了下去。这已经完全是崩盘的模式了。此时也有人搭上顺风车开始跟卖,股价的下跌开始往1046、1044、1041加速。
就算最后没有什么新闻爆出来,照这样下去我也可以把股价打烂后脱手,就这样全身而退。
于是我准备全力挥下手上的最后这把兵器。
「阿晴!」
就在这瞬间,羽贺那尖声发出叫喊制住了我的手。在下一刻,股价的移动也应声停止。
但这绝对不是代表价格将要回稳。我在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便理解了。
要是在交易中真的出现量过于庞大的订单时,为了减少股价在瞬间的大幅变动,价格显示会稍微进入停滞。眼前状况完全就像是在动画片中,主角使出必杀技时会转入的慢动作画面。
而在这停滞的时间中累积起来的东西,正是确定会在稍后爆开的,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存在。
在1038慕鲁这边像岩浆般喷发出来的,是一笔庞大的订单。买进的总额共是23万慕鲁,就像颗巨大的陨石把宇宙尘埃也卷了进来,然后朝着行星飞冲而去。而订单数字还在不停增加。
这数字就像在宣告着:你们要脱手了吗?好啊,那我们这边就来买进吧。
跟卡利曼投资有关的新闻,目前还没在任何地方报出来。
所以一定是有人冷眼断定这批抛售攻势单纯只是圈套,因为期待扎空行情出现而丢出订单。既然有人认为这支股票会跌,那就也会有人觉得这支股票会涨。所谓的市场价格也就是这样形成的。
但羽贺那这时紧紧抓着我的手。
现在的情况跟投资竞赛那时可不一样。在我眼前的市场中,有着像山一样多的现实金钱。
股价现在正隆隆地往上涨去。那笔订单带着一股压倒性的质量,让股价往上涨去。
既然我们做的是融券卖空,要是股价涨上去的话利润就会消失,更糟的情况还可能会赔钱。
现在买进的这些家伙正是以引发这样的状况为目标。
但此刻我就连一眼也不瞧羽贺那,只是定定注视着画面。
我能展现如此文风不动的态度,是因为手上握有从巴顿那得到的情报。
现在的这批订单反倒可说是要消化我这边的卖出量而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管这支股票的价格涨到多高,只要像巴顿说的等雨一降下来,就会一转变为跌停吧。
像这种赌博色彩很浓的股票,就算是只受到些微的消息影响,价格也会有很大变动。
所以股价应该毫无疑问的会摔成跌停板才对。
既然事情会这样发展,那我只要在更高的价格处做融券,到时便宜买股票回来还券商时的利益也就更大。这是在数学或统计方面追求明确根据的羽贺那绝对无法模仿的技巧。
每当股价隆隆隆上涨,羽贺那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便会多使出一分力气。
股价超过了1060,来到了1065。1066、1065、1066、1067,跟刚刚恰好相反的过程,现在正用着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重现。
现在的股价已经超过了我们当初融券时的价格,我们开始亏损了。
股价随后爬到了1071,不多不少刚好是昨天的收盘价。
这就是卖方与买方、攻击方与防御方两边的盘算进行对抗的瞬间。
而这瞬间在转眼间便成为了过去,股价颤颤颠颠地往上爬升而去。
成交量急速增加,因为这支股票现在已经吸引了很多人注意,所以价格变动也开始变得极端。
我现在并不慌。我一点都没有慌。
但羽贺那却不是如此。
「阿晴,这好奇怪。」
「啊?」
「太奇怪了。为什么明明已经卖了那么多,股价却不会跌呢?」
这句话在我耳中简直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问说:「为什么世界上总是会有不幸的事发生呢?」
羽贺那已经太习惯不幸了;她太习惯碰上这种惨痛的遭遇。
所以她并不熟悉该如何放眼未来。
那昂首前瞻也就成了我的职责。
我笔直盯着画面不放,回答道。
「因为消息还没公布,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买卖双方手中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啊。但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支股票接下来会跌,再怎么样就都得将它趁早卖出不可。就是因为我们这样操作,所以股价一开始才会跌。但因为其他人并不知道我究竟掌握了什么消息,单纯就是想跟我抗衡而买进,所以股价就涨了,这是很合理的状况。我不是说过交易就像可以慢出的猜拳吗?」
尤其这种会吸引很多爱赌博的人聚集的股票更是如此。
现在在场的这些人,应该都已经很习惯这种投机的动态了不会错。
「可是……」
羽贺那低语道,她的手放开了我的手臂。
然后她开始温吞的操作起自己的行动装置。
「……」
我看着羽贺那将数字输入她的程式里,开始计算起来。
「没用的啦。」
「……可是……」
「我不是说过这和那种交易不同吗?」
眼看股价现在正确实的、以无法用「缓缓」来形容的节奏爬升,会感受到压力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看着依赖程式的羽贺那,不知为何心中就是涌上一股接近轻蔑的感觉。那个曾如此受我倚重的交易程式,此刻在我的眼中就像一台老旧而该淘汰的过时行动装置;紧巴着那程式不放的羽贺那,看起来也像是个什么事情都要参考星座占卜的小女生。我在这时已经再也无法将她当成一个我会想与其合作的伙伴了。
「就叫你别试了啊。」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羽贺那堕落为那样的存在,所以反射性的对她这样讲。
但羽贺那却这样回答我。
「我现在也只能继续完成自己能办到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交杂不安与紧张。她的表情说明她并不是个只顾一味反对我说的每句话、目中无人的女孩子。
「新闻……来了吗?」
我想是还没来吧?
隐藏在她那含蓄提问方式中的弦外之音被我清楚听了出来,让我紧闭起嘴巴。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虽然的确是不早了,但距离本日收盘还有一个小时。
「阿晴,这状况果然怪。我不懂为什么价格跌不下去。从这支股票的平均成交量和以前的资料来看,跌不下去太怪了。」
「……」
面对紧抿着唇的我,羽贺那继续问道。
「新闻呢?」
再次被她问了这问题的我只能据实回答。
「……还没来。」
据理沙所说,户山大叔会在今天五点整的时候来访。
听说大叔他特别去跟有交情的银行原拜托,要对方通融一下把银行窗口的办事时间特别为他延长。
而我们的计划则是一到今天股市的收盘时间便冲出门去,把所有的现金都提领出来清偿债务。
还剩下一个小时。
一切的事情都会在这一小时内尘埃落定。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订单又再度轰然登场,我听到羽贺那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像是望着快从桌上掉下的玻璃杯,停止呼吸盯着股价的变化值。
我非常清楚她现在一定在心里对天祷告说:「停下来、停下来、快停下来」。而纵使我对巴顿的话深信不疑,不知何时却也握紧了拳头,手心出了很多汗。
我白痴啊?
正当我在心中这样痛斥自己的同时,股价终于在1089这边停止了上涨。
「……呐,真的没问题吗?」
羽贺那再一次的对我问道。她感到很不安。
我则是在擦掉手汗的同时,对她回说。
「你相信我啦。」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但价格都没跌下去。不管从过去的哪个期间来看,只要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以统计结果来说——」
「误差咧?」
我打断羽贺那的阔论,对她这样问道。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我打断的羽贺那,脸上的表情不是不快,而像是吓了一跳。
这才让我察觉到自己对她说话的口气已经变得很强硬。
「……你之前不是才说过,计算都可能会有误差吗?」
我为了表示自己没生气,只好接着补上这一句话。
「……是这样……没错……」
「嗯,那就是误差吧。」
再来虽然我没有明确指出这点,但羽贺那的程式确实不是绝对完美。
这个程式在之前也常常有失算的纪录。
尤其是在投资竞赛的最后一次交易中,羽贺那的计算可说完全失准了。
虽然就机率上来说,程式计算有失准的可能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预测并非百分之百会成真,而就只是预测而已,并不是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圣旨。
但现在我可是用真正的钱在做交易。有很多人的人生全悬在这笔钱上了。在这笔钱上,绑着我、克莉丝以及其他很多人的命运。
要是我在这里失败的话,将会使很多人流离失所。他们之后的下场便会像当初在地球时一样,遭到有权有势的人凌虐;他们之前咬着牙死命打拼而累积的所有家当全会被夺走,成为掠夺者们口中的鱼肉。
我此刻正是为了许多人的梦想,而在这里坚持着。
但羽贺那又为什么这么不愿意信任我呢?
她脸上不安的神色愈来愈浓。她不时往我这边偷瞄的视线,像是随时会脱口对我说「是不是现在就把交易结束掉比较好」似的。
说实在的,要是照我目前为止做交易的标准来看,其实这次的交易也早该收手了。
因为要赚到钱的必要条件很单纯,就是不要在交易中赔钱。
所以我平时只要发现股票快要开始亏钱,便会立即做结清。借此把亏损压在最低限度,进而守住无数的微小利润。
但今天我们做的并不是那种类型的交易。
我们现在做的并不是那种交易啊。
为什么羽贺那她就是不明白这点呢?
我带着焦躁的心情想着,而后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
我像是弹跳般地转头看向羽贺那,而她也怯怯地回望我。
「?」
此刻在我心中全面响起了「该不会……」这三个字的警报声。
该不会……羽贺那她现在是故意对我说这些话的吧?
正因为这次的交易关系到一大群人的梦想。这群人梦想着这次幸运是不是终于会降临在自己头上。而除了这以外,这次交易也是我为了让自己立于薛丁格街大门口的前哨战。
但就只有羽贺那跟别人不一样。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把梦想寄托在这上面。
羽贺那说,她的梦想是和我以及理沙——或许还有克莉丝等她所亲近的人——共同在这所教会中安静的过日子。要说这梦想无欲无求是没错。要说这梦想很纯真,当然也没有错。
但这渺小的梦想如实表现了羽贺那衷心的期盼,实际到让人笑也笑不出来的程度。要是这样的话,现在的羽贺那是不是有着这样的想法?如果这次交易失败,我是不是就不用离开这里了?
若A等于B,B等于C,只要有A就一定得导出C的结果。以羽贺那直线的思考方式来看,她非常可能真的这么想。但这却是一种太过幼稚,笨拙到让人感到不忍的思考方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到了四点十五分。我还有一部分余力留在最后这张卖单上面。既然知道最后股价会下跌,那我要选在股价涨到极限的时候卖出获利才会大。
然而羽贺那似乎将这个策略误以为是我心存犹豫。
「阿晴……」
羽贺那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像是她整个人就快被不安压溃似的。
但我此时选择装作没听见她叫我。
要是我在这时候对羽贺那渺小的梦想起了共鸣、起了同情,而不在这个最棒的投资机会中,于最佳的时间点,用最好的手法进行交易的话,我就不算是个投资家了。这样我就不能算是个投资家了啊!
于是我一直盯着画面不放。
我能痛切地感觉到羽贺那这时已经不只是在旁边禺尔朝我偷瞄,而是巴巴的望着我。
「……阿晴……」
「你吵屁啊!」
我终于对她怒吼出声。
但羽贺那却没有因为这样就回瞪我。
她只是露出了一种像小狗犯了错而挨主人骂似的眼神。
「……抱歉。」
我说完这句话,就再度将目光转回装置荧幕上。
新闻还没来。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报出来?
市场上的订单一点一滴的在增加。还没来吗?新闻还没来吗?
羽贺那再次温吞的开始操作起行动装置。我用余光偷瞄她的画面,看到预估的价格带呈现了扭曲的形状。程式预测出的结果是股价将会剧烈上涨。
我再度将目光转回自己的装置。以现在的气氛来说,要是平常我的也确实是会转向买进那方。
但在做巨额交易的时候总是如此。如果想要赚大钱,就必须跟愚蠢的大众走相反方向。这就和交易没有买卖双方在场交易就无法成立一样,股票当然也是有人赚钱就必然有人得赔钱。
我的想法并没有错。我并没有错。
有错的是那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们。
我做交易可是有在动脑的。
我有在动脑啊。
「……」
就算我不往羽贺那那边看,也知道她现在很想开口叫我。
而时间已经到了四点半,只剩下三十分钟了。
新闻呢?新闻还没来吗?
此时就算是我也不免开始急了。我终于按捺不住打开邮件程式。
我接着叫出巴顿的电子邮件地址,开始输入文字。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我本来想寄出这样的信,却犹豫了。
而在这瞬间,从我耳边传来了「咚」一声轻快的音效。
那是羽贺那的程式发出的声音。
那是我早已听惯的,程式在股价抵达预测价格的极限时会发出的提示音效。这是一路上为我们带来无数利润的声音;我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为了消除自己的软弱,我关掉邮件程式,重新回到交易画面。
在下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阿晴!」
羽贺那大叫。
而我感觉到世界开始旋转。
「阿晴!快!快把交易——」
我听不到羽贺那的后半句话。因为我眼前的股价像弹跳般冲了上去。
那声「咚」的音效,是在接近预测价格幅度的极限时才会响起。虽然至今为止股价总是往我们希望的方向移动,但既然是「价格幅度」,理所当然存在另一头。
也就是说股价现在正朝着会让我惨赔的方向狂飙而去。
「……没问题……不会有问题的……新闻……只要新闻报出来的话……」
我用颤抖的手,握住自己颤抖的另一只手。我丢出温存的最后一笔卖单,却在一瞬间就被订单所吞噬。
我的手在下一刻抽搐似的动了一下。除了镇上的人和户山大叔托给我的钱之外,我还有自己的资产。而我把这笔钱也反射性的丢了进去。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个行动到底代表着什么。虽然我不明白,但股价的上涨却停了下来,于是我笑了。
我的亏损停在4%的地方。
而且眼前的状况也不过是暂时的罢了。我反而会因为在这么高的价格卖出股票,而朝着更大的获利迈进一步才对。但此时,我不禁扪心自问。
如果我真的打从心底相信巴顿,那我应该要再等下去,在价格冲到更高更高之后再卖出股票才对啊。
为什么我办不到这种事呢?
为什么我会不照合理策略来行动呢?
我坐在椅子上,在这时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目光,那是我的目光。我正从某个角度看着我自己。
我的自信正在动摇。
「几点……现在几点?」
四点四十五分。
剩下十五分钟。
而股价又再度开始上升。
我站了起来,而羽贺那抓住我的肩膀说。
「阿晴!真的好怪!」
「你吵死了!会下跌……应该是会跌的啊!」
「但现在是在涨呀!你看不到吗?」
「会跌啊……应该会跌啊!」
我的大吼让羽贺那畏缩了一下。
但她还是拿起自己的行动装置,递到我的面前。
「几乎不存在下跌的可能!在统计上这种可能性根本——」
「我不就是照你那程式说的做所以才输了比赛吗!」
我冲口吼出了这句话。
这让羽贺那露出像心脏被贯穿似的痛苦表情,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后,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她脸上能称作表情的表情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具失了魂的人体模型。
「该死啊!」
我连自己这是在对谁恶言相向都不知道,只是咬着嘴唇看回装置画面。
新闻,新闻呢?
拜托让新闻出现啊!神啊!
于是我开始祈祷,我祈祷着。我对神祈祷着。
然后到了下午四点四十七分的时候——在交易画面上出现了「新闻快报」的文字。
我的手在那一瞬间动了起来,但正当我想将所有的资金都投进场时,才想起原来我已经把手上所有股票都卖光了。我的脑袋里混杂着焦躁、紧张、以及酪酊的感觉,都快把我给逼疯了,而我的膝盖也不住打颤着。
赶上了,真的赶上了!果然我才是对的啊!
我屏住呼吸,而「新闻快报」的红字也在这时跑完,接下来出现的是新闻报导的正文。
交易画面就在这时停住了。
就像是参与这场交易的所有人都在此刻同时吞了口口水似的,交易画面上的数字溘然而止。
『新闻快报:证券辨识号码3201,卡利曼投资——』
「快点……快点啊……接下来呢……接下来……」
我着魔似的瞪着荧幕,好像马上就要尿失禁的讨厌感觉让我就连挺直腰杆都没办法。
随后,红色的文字冒了出来。
『卡利曼投资的执行长贾克-拉尼在本日发表了在第六外区都更计划相关的投资案中,将与投资基金公司进行合作。』
「……」
我无法掌握这些文字的意思。
『在记者会上,贾克自信满满的宣布说,曾是棘手难题的资金流动性问题已经克服,未来公司可望拥有更宽裕的经营资金。』
之所以会无法理解这些文字的意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它们。
我抹去脸上那些像瀑布般流下的,不知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继续把新闻往下读。
『而资金的提供者则是著名投资基金公司「罗马光荣」的基金经理亚伦-舒瓦兹。他所提供的资金超过二十亿慕鲁,由此可确保再开发计划的根基……』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读下去。
我甚至无法呼吸。
而卡利曼投资的股价则一飞冲天,来到了涨停板。
我赔了32%。而且这还只是今天的份而已。
如果这则新闻的内容是真的,那这支股票在明天和后天也会持续涨停吧。
那么我的亏损究竟会达到多少?要是市面上没有股票要卖出的话,我就连想买回股票来还都没有办法。但融资也就是一种得在之后将股票还回的交易方式。
此时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朝我袭来。
但我还是努力将它咽了下去,然后再一次点击新闻。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新闻所讲的一定是别家公司才对。拜托一定要是这样。
于是我点开了报导的全文。
如果说心脏在停止跳动的瞬间会发出声音的话,我想我在这一刻听到的,便是那样的声响吧。
『照片1:执行长贾克-拉尼与亚伦-舒瓦兹的合影。』
那张照片说明是这样写的。
但在照片里面的人,却毫无疑问就是巴顿。
「啊……」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呼吸,抑或是在呻吟。
我所知道的只有……只有一件事情……
我的装置响起了「咚」的来信通知音效。
我像是只被妥善调教过的狗,又或像是台被程式控制的机器人似的打开那封邮件。
这封邮件的寄件人正是巴顿。
『你有好好的用脑做交易吗?』
信中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但我究竟有没有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呢?我没有把关键的决定交给别人代劳吗?
真正至关重要的决定,真的是由我自己做的吗?
超越机械。
成为人。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
「唔……」
我的视线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然后我听见自己的额头撞破装置荧幕的声音。
我落入了陷阱之中。
「阿晴!」
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听到羽贺那的呼叫声,随后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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