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魔导师坟场-章节

帝国军这个组织,是纯粹追求为职业军人所有、为职业军人所治、为职业军人所享的军事合理性组织。

也就是人们口中典型的书呆子组织。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该说军队拿出了符合形象的表现吗?先不论好坏,决定一下,他们行动起来就极为迅速。

东部方面军司令部也不例外。

一接到杰图亚上将从参谋本部发出的强硬命令,参谋们便瞬时斩断迷惘,扼杀一切疑问,奉哈森克莱弗中将之名严命帝国军所有部队立即后退,以及大胆的重组防线。

不是收回前言那么简单而已。

然而既然是正规命令,就没有任何比执行命令更重要的事。

必须完全舍弃所有的预定计画,坚决地即刻执行第四防卫计画。

即使是与事前预想相违背的后撤命令,虽然东部方面军各部队之间各有差异,仍能相对迅速地展开行动。帝国军即使筋疲力竭、损耗不堪,依然是极为牢固的军事机构。

是一个能保持统驭,只有打仗称得上优秀的组织。

撤退原本是一件困难的事,更别说还是大规模战线后撤,与前线崩溃只有一线之隔。尽管如此,帝国军值此危急时刻也仍将它完成了。

由外界看来,帝国军的组织力几乎完美。

在察觉联邦军攻势规模与目标的瞬间,就将「抵抗」这个选项归为白纸。

无视于沉没成本,断然抛弃预想,以师团规模的航空魔导师澈底袭击「敌后组织」来混乱联邦军的进攻,并全力后撤。

结果就是,帝国军已超乎联邦军预想的速度让出「空间」,达成「保留帝国军主力」这么一个核心关键。

当然,后退就等于是跑给敌人追。

帝国跑,联邦追。

但联邦军冻结帝国整条战线的野战军,以免重蹈帝国军消灭法兰索瓦共和军主力覆辙的想法,很快就不幸落空了。

军队一动,就会造成损耗。

步兵光走路也会累,需要提供餐饮和休息。而车辆每行走一段距离就得维修,又需要相应的燃料。

与作战基地离得愈远,问题就膨胀得愈大。无论后勤机构如何完善,都抵不过距离的摧残。

逃跑的一方,前方会有据点。

但追击的一方,却是远离据点。

因此,勇踏追击之路的联邦军无论如何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不,该说回想吧。

回想帝国会玩一样的把戏。

他们很清楚帝国会怎么出招。

帝国会打出他们擅长的反击。尤其是以前着了「铁锤作战」的道,被迫后撤之后的机动战,更是早在预料之中。

在这点上,联邦军可说是几乎完全料中了杰图亚上将的心思。做这种推测,需要的不是创意或跳跃性思考,就只是单纯的军事常识。

他们预料到帝国军面临黎明时会如何反击。

当联邦军主力推进,帝国军会不会后退重编,尝试反击呢?像这种可能,联邦军从一开始就算进去了。

将这波反击体无完肤地击溃以后,才是重头戏。

相对地,帝国除了设法以这场困难的反击打出成效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事实上,就连对手帝国军也会同意这种看法。像谭雅自己,也从职业军人的视角,合理认为这样想并无不妥。

真是太大意了。谭雅如此反省。即使认识杰图亚这个生物,却还是迁就常识了。

这一次迁就的代价,是她在自家指挥所啃着难得准时送到的魔导师加给巧克力时,被返自首都的格兰兹中尉强硬地塞进手里。

进行归队时的问候、形式上的问答,并且表达对部下担任「传令」的由衷感谢后,格兰兹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份缄封包裹,以及用参谋本部的信纸匆匆写成的信。

并附上「请过目」三个字。

彷佛将炸弹塞给别人一样,紧张地交出了信。

「中校,这是缄封命令书,信则是附件。是杰图亚阁下在本国亲手交给我的。请先从信开始看。」

「没问题。阁下怎么突然写信来了?到底是……」

谭雅接下信后思量几番,并在明白其意义的瞬间,脑中掌管理性的部分认为莫名其妙,拒绝理解。

同时,早已惯于无理命令与要求的另一部分则理解了信的意思,为防止心灵被震撼压垮,对心灵的主水柜下令紧急上浮。

从信中的句子,她只挑出了一个词。

「空降?」

在「空降」二字塞进大脑主干而引发「过载」之前,她毫无延误地将其由口腔排出体外,使其人格免于遭受严重损害。

「……要、要空降?」

谭雅反刍自己说出口的词并深呼吸,接着才不情不愿地面对格兰兹中尉带来的通知。

派去帝都的军官,带来司令部杰图亚上将认可她一切行为的消息,无疑是喜讯。

还是天大的喜讯。

尽管是为了紧急避难,这仍然是伪造军令。

但它不仅得到了追认且免责,上司居然还要继续往这条线推进!

原本是应该喝采,别无索求的望外喜讯。然而格兰兹中尉带来的「杰图亚上将写的信」却苦得连喜讯的糖衣都挡不住。

「格兰兹中尉,我要先问清楚。」

「中校请说。」

「信是杰图亚阁下写的?贵官知道信上说什么吗?」

「知道,中校。」

「……这封信要我们以一个师的魔导师截断敌方交通路线,而且是空降作战。缄封包裹里,装的就是详细的命令书。我没说错吧?」

「没有。」部下成了只会顺着中校应话的机器人。

而谭雅还不等格兰兹中尉补充细节,先将他交出的包裹当炸弹一样轻轻摆在桌上。

老实说,她很不想拆封。

可是很不巧,她不得不拆。

确认过缄封仍严密封实,谭雅按照需要军官见证的规定请格兰兹签名,到开封处理都规规矩矩地完成……而这是她逃避现实的方式。

在直视不想面对的现实前,她做出了很有人性的行为。

如此这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这个杰图亚上将一手拉拔的万能部队,以满布血丝的眼查看杰图亚上将亲自打造的作战计画(如果称得上计画)。

「对三个咽喉点投射魔导师团?」

一读过缄封命令书上的目标,谭雅便突然感到强烈无比的晕眩。

那真是「能做到就好了」的极致案例。

怎么会有这种事!帝国军的可靠智囊!居然正经八百地说这种梦话!

「勒断联邦军的燃料和弹药,引发联邦军的活动极限,以最小损耗对远离作战基地的联邦军造成最大的痛击……」

道理是懂。

只要有那么点军事常识,就能轻易明白作战的意思。

镇压敌后咽喉点。

切断交通路线。

勒断补给线,以主力部队包围整个空间,尝试借此消灭敌方主力部队的包围歼灭战。

应该可说是教科书级的标准做法。而且有种令人厌恶的既视感。

毕竟这与去年五月五日帝国军发动的「铁锤作战」大同小异。老实说,还能从几个部分窥见沿用当初计画的嫌疑,明显有「仓促立案」的感觉。

可是就目标这点上……要是从曾经参与其中的将士角度来看当时明明鲁莽又过于危险的豪赌「铁锤」,如今却让人觉得「稳健的过头」。他们那时的行动,简直疯狂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就连这样的「铁锤」,在谭雅眼里都是「难以置信的高风险」!

倘若在去年,东部的帝国军还有机甲师团这个棋子,而现在,还剩下几台战车呢?能留下来的,都送去义鲁朵雅做日光浴,或做完日光浴在保养中。

况且,铁锤里还有对阻截敌后的空降部队提供救援。而现在少了装甲师团,还能期待同等的救援吗?

谭雅双手抱胸想了想,将搁在桌上的巧克力一口气全塞进嘴里。这么多糖分灌进脑里,差点又要引起晕眩。

接着从身旁的储备扔一片航空魔导师用的高热量巧克力给看傻眼的格兰兹,要他也吃,并暗自思考情势的恶劣程度。

缺少装甲师团,等于去掉了最后一块航空优势。

去年为了确保空优这块机动战的最低条件,把整个帝国的航空舰队全凑了起来。可以说,那才是正攻法。

而现在,帝国没那种余裕。

即使是为了制造义鲁朵雅方面的局地优势,杰图亚上将也用得太凶了。航空舰队在去年简直被操得不成人形。

因此,别说是制空权这个空降作战的大前提,就连空优都别想。不,说起来,连能否凑到足量的大型运输机都很难说。

这种问题,杰图亚上将也不会不知道,所以才找上谭雅他们。

也就是用少数但强效的魔导师,代替空降步兵。靠火力与防御力,弥补人数劣势的意思。若只看理由,似乎挺像那么回事……但前提是得先忽视能否找齐堪用的魔导师。

在直属参谋本部的二○三航空魔导,都被告知「不能期待补充兵」的状况下,这是有可能的吗?如果有能力空降一个师的魔导师,帝国军高层就不用为如何补充航空魔导师想破头了吧。

不,就算奇迹地解决了以上问题──

「以为好运会来第二次的心理……比什么都还糟糕。」

即使就在格兰兹中尉面前,她也忍不住喃喃地说出这种话。

这场看似沿用「铁锤作战」基本框架的反击计画,是敌我都想得到的事。

世界早就学到「帝国会用铁锤作战这么做」,就像接种疫苗而获得免疫力一样。

去期待会得到缺乏免疫时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敌人已经比过去还要强大,而我们比过去衰弱。这不只是想赌一把,而是主动加重赌博成分,祈祷着一切都会顺顺利利,靠冷饭作战来个干坤一掷。

就算没有第二条路,这也未免太贪心、太鲁莽,也太不顾后果。

「空中机动、战略单位的大规模跳跃式前进。这……」

太扯了。谭雅在差点吐出这三个字之前,想起自己就在格兰兹中尉等人面前这个敏感度极高的位置,拼命挤出其他词汇,尽可能边骂边粉饰。

「……根本是弃子。事实上,魔导师团真的是无论怎样都要浴血奋战。争取时间买下胜利的概念。可是……我们恐怕要撑到几乎全灭,胜算才会够高。」

缄封文件上提到,要空降至敌后区域,尽一切所能切断敌方补给路线。不是「与后续部队会合」,而是「尽一切所能」。能从这看出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有援军,便可以说是没白干这么久的野战军官了。

总之,就是不会有人来救。

要自力空降掐驻敌军的脖子,在联邦军主力失去补给而倒大楣的期间,单枪匹马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殴。

最高的赔率,也只是用帝国军魔导师和联邦军主力一换一。

完全就是给我去死的意思。

虽然想拒绝,前不久才因为命令的事欠下人情。

谭雅不禁闭上眼睛,然后咬紧牙关。

「……这……辛苦你了。」

谭雅望向格兰兹中尉,然后顾忌周围眼光似的补充要点,要他立刻呼叫拜斯少校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进指挥所,并亲自拦阻其他企图接近指挥所的任何人。

被呼叫过来的拜斯少校,见到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嗨,少校。要来点咖啡吗?」

长官笑咪咪地坐在木箱上,一手拿着咖啡杯。不仅如此,她还像在帝国的咖啡厅喝茶一样,以平静无波的表情端出咖啡和巧克力。

「难得有这机会,就别那么紧张嘛。这可是纯正咖啡喔。」

居然在铁与血疯狂摧残整个战域时,开起了茶会!

拜斯在错愕之际,发现跟随中校比他更久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正若无其事地啃着巧克力。

「这很好吃喔?」

「喔,这样啊。」

即使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紧张也不知怎的减弱了。一回神,拜斯也已经坐到了当椅子的木箱上。

「开始谈之前,先吃点甜的吧。再配点咖啡,放松你的肩膀,有多少是多少。这件事就是有这个需要。」

见到长官如此好声好气,再加上毫不吝惜地拿在战时帝国不是普通高级的嗜好品出来请客时,拜斯少校就知道把皮绷紧了。

长官摆了这么高档的一桌。

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冒出什么样的难题。

「我志愿参与。不管做什么,请中校尽管吩附。」

「拜斯少校?」

谭雅愣住了。

见到平常总是像个沙场老将的指挥官,在这瞬间忽然冒出符合那年纪的表情,让拜斯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趣味。

但那也只是脑袋里一个小角落的感想。

长官有话难言,先摆了桌堪称最棒晚餐的筵席。

肯定又有麻烦事来了。拜斯在东部尝到的苦命人悲哀,已经多得让他看出这种风吹草动。

「下官从军就已经把生命交给国家了。在加入沙罗曼达成为大队以前,就已经知道任务艰钜了。不管再怎么困难,我都志愿参加。」

提古雷查夫中校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瞄了一眼。

从那一点点的视线挪动,拜斯就能肯定那是谭雅在问她:「那你愿意吗?」

同时也是给她机会,不愿意可以大方表示出来。

毕竟谭雅什么也还没说。

如果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持反对意见,保持沉默就好。那是长官为部下着想,让她不必明确对长官说「我不同意」,也能简洁表示反对。

因此,拜斯考虑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想法,不再说话。

不过这是他多虑了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轻声背诵:

「前往艰难的战场,领取微薄的报酬,枪林弹雨的生活。」

这是烙在拜斯心里的宣传词。

勇壮高洁,写给勇者看的宣传词。

现实已经再三清楚告诉他,战场没有半点浪漫可言。但是这当中,那部队仍不负这番豪言壮语,至今依然屹立在舞台上。

「中校是因为我从莱茵跟您搭挡到现在,才误会了吗?我可是自愿加入的呢。」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没错。」

提古雷查夫中校低语:「这样啊。」视线指向拜斯。

「两位都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是。」」两人都点头同意。

「我就是受到那种雄壮感的感召才志愿加入大队。而且到了现在,我想自己才总算明白中校平时的观点。」

「……这次完全不保证可以生还喔?」

拜斯十分肯定。

即使在这一刻说自己「怕了」想退出,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个人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长官就是用如此沉痛的表情确认他们的「志愿」。根据这些迹证,拜斯能十二分地肯定──

这是逃出接下来这场荒唐作战的最后机会。

他轻轻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重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这毕竟是战争。会有这样的命令,就是有其必要不是吗?」

「……在向贵官提出要求之前,我想再问一次。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怎么说。就趁这个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清楚吧。」

「说什么?」

副官咕嘟一声吞下嘴里的巧克力,一手端着咖啡歪过头。这段时间,提古雷查夫中校都是用忍受着什么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拜斯忽然感到气氛不对。

先前已经问过副官是否拒绝,怎么现在又问一次。

所以这是中校在为「拖人垫背」纠结,或是希望中尉「重新考虑」吗……在这艰难的局面,这位中校阁下还这么为属下着想啊。

拜斯不禁苦笑。

「中校,请恕我冒昧……」

「怎么,少校?现在别多嘴。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跟拜斯一样癖好特殊,这次也要志愿吗?有话就直说,不用客气。」

「呃,所以说,那个,就是……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了点头,端着咖啡不明所以地开口:

「中校,我在莱茵就已经决定追随到底了……而且先前也说过一次了。即使现在要我重新考虑……也未免太多此一举。」

拜斯见到长官再度露出意外表情,当着长官的面打从心底哈哈大笑。

除了「这不是当然的吗?」以外,没什么话好说。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身为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副官,从莱茵战线就没有落过队,始终守护其后背。提古雷查夫中校愿意为部下考虑是很好,但从部下角度来看,不免有「你在想什么」之问吧。

长官的人际关系,竟然在这种奇特的地方有失水准。

苦笑之际,拜斯忽然想到,自己居然忘了这位伟人年纪其实比他小了一大截!由此看来,这位长官即使看似完美,毕竟还是人类。

于是他细细品味着,愉快摆出严肃刚直的表情打岔:

(插图013)

「中校,请恕我直言。您现在问我们的决心,真的太多余了。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追随您战斗到底了。」

「……难道我周围全都是战斗狂吗?」

听她不敢领教地这么说,拜斯差点回答「这就是物以类聚吧」,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先说出了更好的答案,便收了回去。

「不,或许有一个人例外。」

「嗯?」

中校用眼神问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那是谁之后,副官微笑着说出那人的名字。

「怎么都忘了呢?就是雷鲁根战斗群的雷鲁根上校啊。只有他是正常人呢!」

「「喔!」」两人都同意她的说法。

拜斯拍了拍手大声赞同:

「啊,真的!上校他的确很正常!」

三人咯咯笑了起来。

笑得好不开心,然后拜斯借着那愉快温暖的气氛,收下提古雷查夫中校给出的命令书看过一遍,怀着温暖颔首。

「这种命令,真的会累死人呢。」

「哦,只是这样吗?少校太含蓄了吧。」

「只要有必死决心,事情就没那么可怕了。」

「很好。」

这一刻,拜斯确实听见了气氛转变的声音。

「那就当你们真的有必死决心吧。」

曾经看起来就是个小女孩的长官,如今带着一身任谁也无法质疑其洗练野战魔导军官资格,在战场上有白银之称的气场,发出了命令。

「要拼了,各位。我们要拼出……比铁锤作战更好的成绩。」

话虽如此,谭雅还是有个疑问。

为何都没人反对呢?

世界有时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或许这会是永远的谜,但谭雅优秀到懂得在别无选择的状况下,至少要努力去避开最坏的结果。

因此,这场由杰图亚上将下令,现地指挥官点头,现地人员赞成,没有任何人反对,本该质疑是不是疯了的赌博性空降作战,就此风平浪静地获得接纳。

获得接纳,付诸实行。

而帝国军也确实是个战争痴。

没有人因为怀疑而止步不前,恪尽各自职守,一刻也没有拖沓。

当时,有件事不太对劲。

某个帝国军魔导师,「历历在目」地回忆那一刻。

在东部战线,不仅是时分,就连日期都过得飞快、模糊不清,又不断被联邦军的对地攻击赶出阵地,每个兵都哀求多睡个五分钟。但忽然有一天,本来军官总是怒吼:「还有空睡啊!给我飞起来补给!立刻重新出击!」却改将加给餐的高级巧克力塞进这群疲惫不堪的魔导师手里,开始大喊:

「你各位魔导师,都给我快吃快睡!被挖起来之前都尽管睡!」

纵有金山银山当前也情愿选择睡觉的魔导师们,反而在这瞬间清醒过来。

「……居然准许我们睡觉。」

「学长?」

「你想想。这种事每次都是『接下来暂时没得睡』的前兆啊。」

于是他们用最快速度吞完巧克力,赶紧闭眼跃入梦乡。睡眠时间宝贵,一刻也不能浪费。

与此同时,几个魔导军官眨着睡眠不足而红通通的眼,朦胧回想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大呼小叫的样子。

「全体指挥官听着!要怨就怨自己当上了指挥官!工作来了!一个小时后指挥官集合!赶快补眠!」

紧急命令来了。

尽管如此,准睡一个小时就已经是大放送了。

肯定特别艰钜。

疲惫的军官们一听到命令就像个断线的傀儡,一个又一个倒进卧铺就睡。

接着,正好一小时后。

在体感完全是刚阖眼就被打起来,身体哀号着「再让我睡」的状况下,这群军官指挥官甚至有些人利用宝珠强行唤醒脑袋,连滚带爬地集合到指挥所,听取他们在本次任务中的「角色」。

在指挥所得知任务内容后,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外的魔导指挥官全都忍不住哀号起来。

「根本乱来!上将疯了吗!」「用现有战力搞占领任务?顶多才两百个人耶!」「简直纸上谈兵!咽喉点都是重兵防御!」「根本没把防空炮火的密度算进去!」「没有补给?要我们纯粹现地征调吗!」「魔导师数量严重不足吧!」

总之,就是帝国军人都理所当然地提出异议。

可是很不巧,他们毕竟是帝国军人。

谭雅简洁地答覆异议:

「各位的异议申诉,我全都听进去了。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正式记录下来。可是命令已经下来了,而且补贴也来了。」

也就是「命令就是命令」这种罐头回答。

光是这样,指挥官们就乖乖闭上了嘴,用视线积极地询问:「补贴是什么意思?」

「要加派人手了。也就是你们等很久的补充兵啊,各位。我们不用只靠一个师去空降,上级要给我们加人了。」

谭雅还笑说:「要从魔法瓶里,给我们抓大把大把的人出来了。」

「总共有多少人?」

好像不好笑,每个人都极其严肃地问增援规模等实务上的问题。

「要从国内调两个师过来。」

「啊?抱歉,两个师?」

对于这位以全身表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请求照会的魔导军官,谭雅感同身受似的点点头,并重复说道:

「上面是认真的,要挤出两个师的魔导师出来。」

听了谭雅说的这个上级承诺的数字,很快就有只能以适当形容的疑问飞来。

「编制跟实际战力呢?」

「增援的两个师团各是以三个连队编成,而每个连队都是标准的三大队编制。再加上我们这一个师,总共有九个连队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如果有满编,就是快一千个人吧……」

谭雅点头回答:

「是啊。如果真的是定员满编,差不多一千个。」

「中校,请恕我冒昧,是不是除了定员和您说的数字以外,就没有别的了?」

「没错。」问题得到谭雅的印证。

「如果战力跟帐面一样,又不考虑回来,就连现在守得硬梆梆的莫斯科,我们也能整个辗过去。」

谭雅在东部所掌握的魔导师师团了不起才两百人,缺员率约三分之一。

「不过上将说过,增援人数说什么都会灌满。也就是保证数字至少会灌到齐喔。」

谭雅笑着这么说之后,格兰兹中尉开口:

「请恕我打岔,这些魔导师恐怕根本派不上用场。」

「格兰兹中尉?理由是什么?」

「中校,下官前不久才有机会和帝都防空部队的魔导师打声招呼。而他们的程度,只要能照规定来飞就是特优了。」

格兰兹的报告激起了不少与会者的不安,一个个「这样行吗?」的视线聚集在谭雅和格兰兹身上。

「格兰兹中尉,我没有这方面的资讯。把你对实务上的疑虑都说出来。」

「是。」他说着又补充道:

「依我看,光是能在帝都上空编队飞行就很不错了。凭那样的能力,想飞越国境恐怕都有问题……」

「如果事实真是贵官说的那样,那我们得到的就不是增援,而是绊脚石了。要是得抱着不会飞的人飞……」

听其他连队的联络官摆着苦瓜脸这么说,谭雅苦笑着表示理解并说:

「有点离题了。各位别忘了,这次作战要的是空降。」

「可是凭我军的运输机,要飞到目标很勉强。就算从前线起飞也一样……」

「那是以运输机的航程而言。」

「您在想V─1长程火箭吗?可是就算用那个,数量也不够投射这几个师的战力……」

这是符合常识的异议。

对帝国军将帅的思考模式有一定了解的魔导军官都会「这样想」的事实,使得谭雅不禁感叹「杰图亚上将的妙计说不定真会中大奖」。

「中校?」

谭雅耸肩回答:

「喔,听了贵官的异议,让我不禁觉得杰图亚阁下的计策真的有胜算。」

这群魔导军官全都傻了。

……而且不仅是从各部队找来的联络官,连与谭雅搭档已久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是。不过谭雅所看的,是格兰兹略僵的脸。

「格兰兹中尉?」

「抱歉,那个……毕竟杰图亚上将足智多谋,说不定是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

谭雅为格兰兹的灵敏嗅觉拍了个手。

「哦哦,幸好你不是在联邦军的司令部里面。」

「所以呢?」

谭雅拍拍桌上的地图说:

「啊啊。各位弟兄,地图在这。知道目标在哪里吗?」

「那当然。」魔导军官清一色点头,使谭雅微笑起来。

「最接近的空运部队,因作战关系而能够零风险到达的区域,每个都离目标有段距离,而这也是当然的。不过,如果我军的大型运输机只去不回,范围就不一样了吧?」

「啊?……呃,请问……?」

大型运输机。

对帝国军而言,是极其稀少的宝贵物品。

一般而言,保护它都来不及了,再怎么样都不会「用过就丢」。

光是对空降作战投入这种稀少机具,就是能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的赌博。

「放完兵就丢,就不用考虑回程了吧?」

联络官们不禁愣住,一脸「不会吧?」的表情。拜斯少校背着那样的视线,虽然碍于直属谭雅而不方便替他们说话,还是开口说出疑问:

「那个……把大型运输机开过去就丢?那可不是滑翔机耶……?」

拜斯少校的常识性意见确实很符合常识。

「各位想的,都跟拜斯少校一样吧?」

谭雅点点头,说出杰图亚上将多半是借由「选择与集中」归结出来的事实。

「嗯。不要拘泥于常识,要顺应需要去弹性思考。到头来,无论是滑翔机还是运输机,都能归结为成本和报酬的问题。」

那么,结论不就很明显了吗?

谭雅继续说明:

「如果是报酬率合理的投资,下重本也一样合理。如果能在这时重挫联邦军的攻势战略,砸下几十台大型运输机这点小意思,帝国也不放在眼里吧。这就是阁下的决心,下官完全同意。那确实是宝贵的设备没错,但以战略观点来看,全都是可以消耗的筹码。」

至于消耗以后会怎样,就不明说了。这点隐蔽她还是懂的。毕竟谭雅已心里有数。

在那之后,帝国军的运输机部队八成无法重建。

即使心中如此低语,谭雅在「报酬率」这点上,仍认同杰图亚上将的选择高度合理。

从国家政策立案者的层次来看,与国家存亡这个大前提相比,贵重的战略性军事资产也不过是其次。

而且──谭雅延伸解释之后,领悟到一个悲哀的必然。

帝国多半会就此失去大型运输机和战略投射能力,也就是战场不再有「投射手段」支援,那么「即将被投射过去的人」也跟运输机一样以「消耗」为前提。

「抱歉,执行这种作战,不就表示……」

「对。」谭雅在这里先替拜斯少校把话说下去。

「帝国军这一次,是把魔导师和运输机全砸下去,不打算拿回来了。」

最坏的消息,自己要第一个说。

比起做一个被部下质疑才被动承认坏消息的长官,不隐瞒坏消息的姿态,给人的印象要好得多了。

谭雅当这是将校对部下应尽的义务,干脆刻意强调事情有多糟。

「我们要让有去无回的运输机载过去,和共匪玩到作战结束为止,再把烂摊子交给别人收拾,想办法自己飞回去。也就是说会被扔进枪林弹雨,找出那一线生机就行了的作战。」

「……会死很多人呢。」

听联络官面容沉痛地这么说,谭雅也摆出艰难的表情。

「……还不习惯长途飞行的新兵,会死伤惨重吧。就连一路打到现在的老鸟,也不一定能在一连串战斗中存活下来。」

最糟的是,这项作战对谭雅自己的风险也很高。

「但可悲的是,这已经是帝国军目前的选择中损耗最少的了。诚如各位所知,东部方面军现在失去了相当数量的重装备。能以运动战反击的,只有义鲁朵雅方面的装甲部队吧。」

很不巧,从义鲁朵雅归来的战车全都无法期待。

虽然谭雅没说出口,直接当那是数字上的兵力,对精神卫生比较好。

毕竟战车跑了就会磨耗,世上不存在不需要维修的机械。不维修,在下个战场就生猛不起来。

即使整体部署正往东部急速移动,那仍是先于转移大量战车的问题。首先,车不维修就不能跑,硬拖过来也只会变碉堡。

也就是说,具有战略异议的装甲部队基本上都来不及。

因此,杰图亚上将能用的棋子,只剩东部方面军的主力部队。既然如此,他会尽可能让这场反击战「经济实惠」吧。

事先削弱联邦军的兵力势不可避,而以切断补给线的方式削弱,也显然具有军事合理性。

这是个附加了「但愿如此」但书的无理难题。要集中投入几个师的魔导师来强行杀出血路,场面肯定十分惊人。

所以,谭雅极力盼望自己能说得气宇轩昂。

「身经百战的师团,要配上菜鸟精锐。好几个师团,好几个部队。总之就是残骸和残党的组合。」

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矜持。

「因此各位魔导军官,你们和我,都要澈底活用就快加派的魔导部队,在东部凑出三个算得上战力的航空魔导师团。」

非拼不可了。

所以必须一拼。

没有硬拼之外的选择了。

何其弱智的循环论法啊。得用这种话激励人,把他们投入战争,也未免太凄惨了。

真是主管恶梦。

尽管恶梦缠身,自知滑稽的谭雅仍对魔导军官们激情喊话。

「我们必须用这三个航空魔导师团,完成我们的使命。和铁锤作战一样,截断联邦军的后勤。只要让敌方主力窒息而死,就是我们的胜利。」

打得赢。

看得见胜利。

接下来的行动具有明确意义,绝不是胡乱攻击。即使要说这些肤浅的话,谭雅仍簧舌苦劝:

「事实上,我们,只凭我们真的救得了帝国。」

谭雅注视每一个人的眼睛。

想诉诸爱国心、名誉、专业意识,什么都行。

总之,就是只要能让他们不顾危险、团结一致,要无限制地狂灌有症状时才能喝的毒鸡汤也在所不惜。

「我们要从共匪手中保护帝国,保护全世界。身为军人,我无法想像有比这更好的舞台了。」

唇角一勾。

谭雅摆出好战的脸,声称自己激动不已,引导他们别当胆小鬼,停了一拍接着说:

「那么,为了提高作战成功率……」

她环视众人,确定话语沁入每一个人的脑袋里之后拍了拍手。

「我们必须继续目前切断敌方补给线的行动,而且是跟准备空降同时并行。」

「啊?……一边准备空降,一边继续攻击后勤?」

在目瞪口呆的一众军官说出「这太夸张」前,谭雅先声夺人。

「我不能让知道这件事的指挥官有遭到俘虏的风险,所以从现在开始到空降行动开始,我禁止各位出击,但是必须让其他部下继续出击。」

无论他们是为自己不用上前线松一口气,还是为不能跟部下一起往危险里冲而内疚,人在处理自己的情绪时,经常会愣住。

这一愣,会使人错过反驳的机会。

而这就够了。

因为帝国军的组织文化,已成功将「一旦决定就会断然执行」这个标准军队规范,过剩地深深刻划在每个军官的基因里。

「好了,各位。要尽最大的努力去督促每个部下发动空袭,同时死命工作,补眠到睡死边缘,为空降做好准备。很好懂吧?两边都不能马虎,同时并行。」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日 东部

补给线是军队的生命线。古今中外,有无数军队在梦想着包围歼灭的同时,尝试斩断后勤路线。

帝国军的汉斯冯杰图亚也是这段历史中的一分子,如先人般知难而上的开拓者之一。

而且在这部分,他还相当老练。

即使面临大军压境,杰图亚上将也以劣势之师打击后勤夺得胜利。

来自他军师的手腕,活用在后勤培养出来的专业知识,成为世界公敌的诈骗技术。

但到头来,数量总是硬道理。

集中战力与适切投用。

照本宣科且不求出奇的王道,在王道可行的状况下便是最强。

追求攻击后勤逆转劣势这种奇策,无非就是种赌博……尽管如此,帝国军身为「必要」的虔诚信徒,没有不攻击「补给线」的道理。

因此,这次也为追求必要而举全国之力搜罗魔导师。

光看这几句,或许还有几分豪情。但是在现地,只能苦吞期待不了实质豪情的悲哀。

帝国想方设法,竭尽所能搜罗了魔导师。

总数确实达到了三个师团。

从日前以东部检阅官名义执行的那场空前绝后的大型航空魔导反击,都只有「一个航空魔导师团」来看,这样的规模可说是榨干了整个帝国的魔导战力。

想当然耳……用正规方法,实在凑不出这个数字。

所以,他们没照规矩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只能笑了。」

谭雅不禁干笑不已。

毕竟情况紧急,她早就料到队上会有年轻速成组。

甚至能想像总会说「不能把脑筋动到训练部队教官」的杰图亚上将,这次会将魔爪伸过去。

但她没想到,这次竟然会这么不挑……实在太惊人了。

「这不只是提前选拔教官或放水毕业了……根本是把训练生整个丢进来,想吓谁啊。」

竟然要把具魔导资质的新训生全部投入前线。

原来如此。如果是率领学生,至少能来趟远足吧。

再加上目的地还是最前线,说不定真的会是他们空前绝后的体验。

「所谓回到家之前都是远足啊……」

现代和平地球的记忆在谭雅脑里苏醒。

她不知在战场上咀嚼、痛感过几次「回营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的滋味,但很少像现在这么强烈。

然而无论是好是坏,她都能划清归属,这归这,那归那。

新兵也好,训练生也好,都是军人身分。

换言之,丢上战场不会有法律问题。

纵有志愿兵和征召兵之分,对于发号施令的谭雅来说并无所谓。

但出于利己角度,谭雅往另一堆人一看,忍不住按了按眼头。

「看来要被国家操到最后了……」

她知道自己的立场不方便说些什么,但也认为发些牢骚是没办法的事。

该不会原本就是伤退军人吧?居然有一群像是以「即使缺了一、两条手脚,是魔导师就能上前线」这种美妙的想法凑合起来,年纪甚至有世代之分的集团和其他队伍站在一起。

「提古雷查夫……中校!您升到中校啦!」

「嗯?这张脸……泰亚涅?贵官不是泰亚涅准尉吗!」

兹伊堤奈卡泰亚涅准尉。

是在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吧。曾是谭雅的部下,在莱茵战线一带因伤病送至后方。如果没记错,他应该退役了。

「贵官不是吃到绿马铃薯退役了吗?」

「是啊。不过那只是导火线。医生说,我身上其实不止有一种食物中毒的症状,造成肝功能低下……」

「原来不只是绿马铃薯啊。」

「唉,时运不济,竟然倒这种楣退役了。不过后来,上面还是找上了我。」

知道那真的很倒楣之余,谭雅也因「黄金负伤」而「不幸」退役的准尉又被拖回来,感慨帝国的黑心。

「你是什么时候回军队的?」

「前不久而已,回来当教官。每天都在说我们的战技比什么都更符合实战需求,洗脑那些菜鸟。」

他喃喃地说:

「……想不到,真的会有实战的一天。」

「训练生实际上的水准如何?」

「单讲飞行时间的话,超过两百。」

「哦?」这数字使谭雅不由得歪起脑袋。

两百这数字,以战前标准而言太少,可是在近来的总体战环境里已经算不错了。虽然还是得视课程内容而定,就算只是飞,也堪称勉强达到底线了吧。

「真了不起……听说都是训练生时,我还以为杰图亚阁下在全面征兵的同时,先把飞行时间有破十的都凑起来再说呢。」

说不定,现在这批新兵真的有战力。

谭雅为意外的良材笑开了嘴,但在发现老魔导师依然愁眉不展后,明白自己有所误会,于是抿起了嘴。

「中校,您知道最近的训练内容吗?」

谭雅对压低声音的泰亚涅准尉老实摇摇头。

「我跟后方部队没什么交集,顶多只想说有机会过去看看而已。现在不是都速成班吗?应该有很多训练都被简化了吧……实际上怎么样?」

「何止简化,根本是联邦式。」

「啊?」

这字眼使谭雅怀疑起耳朵,也可说是听闻了不想理解的话。

「和帝国军魔导战术水火不容的联邦式?」

「因为上头认为,要让连魔导都不会写的菜鸟迅速成为可用战力,联邦式是最『稳固有效』的方法。」

「怎么可能。」

谭雅不由得低喃。

「宝珠的设计概念完全不同耶?……怎么可以把联邦式的用法套用在我军的平均型防御壳上?这样会害死一堆人吧……」

帝国式宝珠侧重机动力。

蝶舞蜂螫,乃帝国式之重点。

联邦式宝珠则首重牢固。

牢固如山,凶猛如火。

没有孰优孰劣,纯粹是观念不同。当然,运用方式也不同,所以宝珠的设计理念也就随之变动。

虽然帝国想要高低混搭……就连廉价版宝珠都拿「高级版」的运用理念为设计前提。

想用帝国军的魔导装备,去做到联邦式那种「坚固耐操」,也未免太离谱了。

简直就像拿F1赛车当曳引车一样扯。

不管怎么想,都是不搭得要死。

认真的吗?见谭雅哑然无语,泰亚涅尴尬地补充:

「但是,那能达到速成效果。」

「用『单纯化』硬挤时间吗?」

原来如此。这下谭雅有点概念了。不以显现光学欺敌术式或切换多种术式为前提,将力量全集中在防御壳和飞行术式上,可以省去不少课堂。

不捧着课本教这教那,要他们先把飞行练熟再说的做法……是能把过去的教育极端简化,那么要达到两百小时的飞行时间也就不是不可能了。

可是,代价也相当巨大。

「死于不会飞,跟死于会飞,哪一边比较好呢?」

泰亚涅愁苦的问题,道尽了一切。

此前的航空魔导师,是空战的菁英。

今日的速成班,则是只会飞的业余分子。将这种人投入战争,老实说根本是人力资本的无度浪费。

但话说回来,对于末期的军队而言,也很难将这种事一概划为错误。谭雅在保身这点上,不会有任何妥协。

「太战败主义喽,准尉。看得出来,你在后方有严重的水土不服。」

「因为我跟中校一样嘛。」

「跟我一样?」

「我也是待在前线比较舒服。」

谭雅对泰亚涅的奇特想法有点不知如何反应,但还是尊重其个人意见而选择沉默。反正本来就是有这种人,也该尊重他这么想的自由。不过被他当成同类可就不好了,希望能解开误会。

「贵官有个误会需要订正。我也很尊敬在后方出一张嘴的人。多亏有他们,我们才能战斗。」

顺道一提,我自己也非常希望在后方做那种工作。

哎,向泰亚涅准尉强调这种事也没用,他又弄不出那种位子给我。

不过谭雅还是拥有善良公民的观念,随时都愿意附注「自己也适合做后方工作」。

「每次看到菜鸟,我都会忍不住想从事教育工作呢。」

而她不停表现自己仍有良知,似乎真的打动了对方。

「再次感谢中校……真希望我那些学生都可以活着回来。」

「抱歉,我也只能请他们多多加油了。毕竟在那种战场,连你我都得以生存为优先了。」

「……是。」

多多关照啊。如此寒暄之余,谭雅咽下叹息。

棋子几乎全是新兵。

装备也是凑合着应急。

将备品仓库整个翻过来,开个古董大会师还不够,连堪称历史纪念物的博物馆展饰品都澈底搜刮来了吧。根本是把博物馆搬上了战场。

不止把未来的苗种都用上了,连过去的文物都要分解再利用。

真是叹为观止。

「居然要靠这些东西去解决过去老兵都举手投降的无理难题。」

怨言融入空气,谭雅抓起挂在脖子上的艾连穆姆工厂制九五式演算宝珠。

恐怕还是得靠它了。

太糟了。

「……就算不爽,为了活下来,现在也容不得我挑了。」

以三个魔导师团扰乱敌后。

借由选择与集中确保局地优势。

杰图亚上将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一切。

专家们对此议论了许久。

想究明他决定下这么重的本,是否有将远光放远。

这时期的杰图亚上将可怕归可怕……但怀疑他是否具有「优秀方面军司令的心态」的声音始终不小。

某位泰斗曾表示:「杰图亚上将有多年的中央军政经验,但在制订作战计画上,东部经验占了绝大部分。在中央主干卢提鲁德夫上将突传噩耗而接替其位子之前,他缺乏战略层次上兵力调动的经验,所以他会不会是因此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方面军司令心态下了那种命令?」

学者对此众说纷纭,其中一派的反驳论点是「就算明天会哭泣,也要有命活到明天哭。这是壮士断腕的心态,也是战略层次的决断」,而且不在少数。

但是,后世有不少人认同──

这是一场伟大的惨胜。

杰图亚上将并非全知全能,抗拒不了军人的本能而过度追求胜利,大量折损了魔导战力这样看家法宝。

从俯瞰视角来看,甚至有些人认为这场战争的走势在这一刻就已底定。

帝国注定要享受一时的绝大胜利,也将终尝苦果。

因此在那一刻,帝国魔导师站上了世界的顶点。

他们将在尸山血海,与遍地的嗟怨声之中,赢得光辉灿烂的主角宝座。

帝国军航空魔导师将打赢这场战争,然后实质性地死去。

所以世界才会知晓──

死命求生的魔导师究竟有多么恐怖。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句话有如诅咒,有如贺词,有如怨怼,有如祝福。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们在东部的天空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犹如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临近时起飞。

在这场宣告魔导师时代终结的战役里,魔导师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将自己有多么勇猛深烙于世界,然后飞向英灵殿。

自军部队面目狰狞地浴血奋战时,有些人像没事一样在后方据点打瞌睡,睡醒了就讨巧克力吃。

当然,他们只吃参谋本部安排的纯正高级巧克力,对便宜货不屑一顾。啃完了巧克力,还喝口不仅纯正,还是刚烘焙过的香浓咖啡,再接一片揉入大量蜂蜜烤成的饼干。

啊,可别忘了,另一手还拿着沾满砂糖的饼干。

自制、节约这种穷酸的字眼,都滚一边去。

周围在打仗?轮班的士兵连顿热食都没吃过?那又怎样?他们事不关己地品尝有满满骰子肉的温暖浓汤,还满足地挺着肚子搭上深夜航班。

只看字面,这是场优雅的空中之旅。

如果有谁情操高尚,道貌岸然地指责他们不该这样,那谭雅认为,那些人必须和他们走一趟,否则把那种屁话吞回去。

毕竟那几乎是最后的晚餐了。

如果说什么都想将这些全副武装的兵员,在生还机会渺茫的单程夜间飞行前,享受基地主计人员特地为其准备的餐点评为「奢侈」,烦请节制一点。

满载兵员的运输机,就在谭雅操着这种心时顺利起飞了。

「驾驶员和器材都是计算过的呢。真是的,有一套。」

谭雅喃喃地赞赏。

夜间升空难度本来就比较高。

满载货物的大型运输机更是沉重……再加上跑道状况也远远算不上好。

在这种状况下,能让大型运输机安稳升空的驾驶员,实在是宝贵的老手。

『欢迎各位搭乘本班机,我是机长汉斯修鲁兹空军中尉。本班机目前正接受仪器飞行,在基地上空盘旋。根据侦察机的报告,目的地云量为七。』

所属于帝国军四七二运输航空队的机长稍停片刻后继续补充:

『管制打出发光信号,表示所有班机都已经顺利起飞,目前正在列队,并将于预定时间抵达。各位亲爱的乘客,可以开始准备你们那可恶的劫机行动。』

特意强调「可恶」的机内广播,引起机上魔导师们一阵笑声。

而谭雅这人,对于这类的专业幽默也有相当高度的敬重。

「哈哈。各位,可怜的机长生气了。拜斯少校,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们跟我来,要劫机了。格兰兹中尉,你也来。」

带副队长、副官和格兰兹中尉进入狭窄的驾驶舱后,见到随机技师在安抚引擎,驾驶小心翼翼地对自动驾驶装置作最后调整。

谭雅也希望请他们把兵都载到目的地。以CP值而言,让这些专业人士只做半程是不可容忍的浪费,所以现在只能忍着眼泪请他们先行下机了。

她将这样的想法,直白地说了出来。

「两位辛苦了,我们是有军令的合法劫机小组,快把操纵杆交出来。」

机长听了转头过来叹口气,夸张地左右摆头。

「我是汉斯修鲁兹空军中尉,跟这家伙有很深的交情。上面也太乱来了。」

「这次要把大型运输机当弃子,总不能让你们跟这种夸张的作战陪葬。感谢你们的服务,可以下机了。」

「不用这么客气。可以的话,我想陪她到最后。」

认真的语气,认真的眼神。

面对机长与爱机共存亡的觉悟,谭雅摇了摇头。

老实说,谭雅也想成全他,但难就难在组织人必须为组织着想。

「别担心,开飞机这种事我们也会。既然有自动驾驶,嗯,直直飞就好了嘛。顺利的话,下一站就是目的地了。就算有些微偏差,我们也修得回来。况且不好意思,我们的夜间飞行经验还比较多喔?」

「怎么可以只是假设呢?要是出意外,就没人帮你们挽救喽?」

「只要能撑到目的地上空,其他的无所谓。反正不用开回去。」

「明明我最骄傲的就是从来没摔过机,没想到居然也会有失去爱机的一天。」

唏嘘自身不幸的机长,仍不敢置信地叹息。

他眼前,是擦得发亮的各种仪表。

擦得那么亮,是为它送终吧……机长手握操纵杆,表情像是含泪而笑。

「连战斗机都躲过了……结果怎么会这样?居然要死在自己人的暴行手里,我再怎么样都想像不到啊。这真是太惨了。」

他苦中作乐,说的却无疑是真心话。

表现优异的吃饭工具因为上头一句需要就活生生被抢走,任谁都有权抱怨吧。

没什么工作比对不想开除的人宣告开除通知更没意义了。

谭雅自己也想让专家做好他的工作,更不想破坏专家的器材。若不是工作所逼,怎可能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她当这么没营养的角色呢?

她压抑着内心纠葛,选择对机长修鲁兹中尉说些安慰的话聊表共鸣。

「我也很想要一段有驾驶员载送的优雅旅程,但是军令如山啊,中尉。」

「究竟是怎样的命令呢?」

谭雅悲戚地回答:

「也没什么……就是要我把贵官绑上降落伞,然后再从空中丢下去。实在非常遗憾,换我们来开吧。」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下官继续开吗?」

「我了解贵官的不舍,不过这是有去无回啊,修鲁兹中尉。我们不能把不会自己飞的驾驶拖下水。」

「可是这最后一程,应该让我这个最懂她的人来送,陪她完成最后的工作……」

对自己最懂它,却不能留下的愤慨。

对有益资产的可贵责任感。

对自己的工作怀抱工作与自信,堪称善良的公民楷模啊。谭雅英雄惜英雄,愈发同情修鲁兹中尉了。

「对不起。这件破事还有后续,我们也是被威胁的一方。」

「一个人都不能放过吗?」

谭雅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行。一切都是命令两个字。要是敢多白费一个老手驾驶的性命,我也会吃不完兜着走。」

「太没血没泪了。是谁这样威胁您的?」

「就是我军恶名昭彰的参谋本部啊。所以了,如果你想申请国赔,我也支持你,记得向参谋本部申诉啊。」

这种话安慰得了他吗?不,换作是我,可以早一步离开战场应该会高兴才对,所以可以吧。

「若有必要,本官可以帮你说几句情。虽然杰图亚上将是会因为有必要而下这种命令的人,他并不是会无条件退回陈情的人喔?」

「跟杰图亚阁下陈情?容我婉拒,人家可是大官,搞不好还会找借口多塞几个多余的包袱给我呢。」

就在修鲁兹中尉抱怨的这一刻。

这种程度的批评长官,在前线大可闭一只眼,谭雅打算放过,可是一旁的年轻军官忽然叫道:「你刚说什么?」使她不禁看过去。

「修鲁兹机长,贵官刚说杰图亚阁下什么?」

格兰兹中尉竟然一站起来就将手搭上机长的肩,横眉竖目地问。但机长不为所动,望着前方回答:

「我说他是会塞很多包袱给部下的大官,怎么样?」

紧接着,格兰兹中尉喷笑出声。

「哈、哈、哈!」

「哦,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是这样想啊!修鲁兹机长,你说得对极了!等作战结束以后,我一定要请你喝一杯,把你肚子里的牢骚都说给我听吧!」

「我?」

格兰兹中尉不停点头说:

「是啊是啊!杰图亚阁下和参谋本部那些长官都是些怪物,真的是谁沾到谁倒楣啊!说不定有荣幸认识你,就是我今天最大的幸运!」

看着部下紧紧握手的样子,谭雅略为反省。

格兰兹中尉不是个怕生的人,但似乎与杰图亚阁下这类的上司合不太来。

那反应多半是压力所造成。

在战场上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他,在人际关系上竟有意想不到的一面。

「怎么,格兰兹中尉。像贵官这样刚从杰图亚阁下跟前飞到这种大前线的战争狂,怎么可以这样说老人家的坏话!」

谭雅稍加调侃,格兰兹却激动回嘴:

「请恕我反驳喔,中校!如果我是战争狂,那杰图亚阁下就是世界公敌了!我不是说阁下的坏话,是在作中肯的评论!」

听了格兰兹中尉爽快的反驳,修鲁兹机长十分中意似的回答:

「说得好啊,格兰兹中尉!」

「喔喔,看来我们有得聊喔,机长!」

看两人如此意气相投,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另一方面,谭雅身为主管,或许该「制止」部下贬损高层……但这念头只冒出一点点就被她订正了。

部下说的,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就该尊重。

那就算了吧。谭雅耸耸肩,出于该收紧的还是得收的想法,将走偏的话题拉回正轨。

「那么格兰兹中尉,恭喜了。贵官正要实践世界公敌杰图亚阁下的大战略,这可是世界性的殊荣喔?」

随后谭雅的视线离开表情一愣的格兰兹中尉,对机长轻声说道:

「总之,对不起。各位机组员,接下来是只属于魔导师的欢乐宴会了。」

「根本是歧视非魔导师嘛,太过分了。」

「贵官的意见非常进步又合乎伦理,我打从心底同意,请一定要记得申诉。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写公证书支持你。不过进步是一段渐进的过程,需要时间。无论会在哪一天改进,都不会是今晚了。」

修鲁兹机长握紧操纵杆,压抑着什么似的挤出话来。

「您说只属于魔导师的宴会?」

「没错。这是只有魔导师能参加的特别娱乐。」

不过谭雅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想参加。

都是新年联邦军交谊会的总干事杰图亚阁下规定的。

底下的人就只能用一句「上级要求」接受现实。

「好,快下去吧。然后到基地仔细听无线电。请你听听我们在全世界最棒的宴会上,跟联邦军玩乐的欢呼。」

谭雅这么说之后,修鲁兹机长肃然颔首,并且站了起来。

「我就把她交给您了……别看她外表光鲜,其实败絮其中。各位应该学过航法,但没了技师,这段路程还是很难飞,引擎有没有确实大检跟定检都很难说。所以不好意思,请别太勉强她。」

「要培养能让这种状态的机具稳稳飞起来的人才,也需要很多时间吧?」

「您真是个小巨人。」

谭雅格外轻佻地耸了耸肩。

「请别这样说。这个身高可是很方便呢。」

「可以买儿童票之类?」

「就是说啊。尤其在壕沟战或空战,靶子小可以在中弹率上享有很高的折扣呢。一生受用啊。无论如何──」

谭雅将降落伞交给机长,微笑道:「该说再见了。」

机长能先一步离开,其实羡慕死她了。如果能交换立场,她说什么都愿意……但总不能放任共匪糟蹋世界。尽管无奈,也只能上工了。

「保重。」谭雅目送机长和技师离开。

「祝您好运,魔导师。」

「谢谢机长。」

机长与技师留下一声「再见!」就俐落地跳了机。希望他们能平安落地之余,谭雅对在一旁等候的副队长说:

「宴会总算要开始了。」

谭雅勾唇一笑,心里却是骂个没完。

「真想申请空降章跟空降加给。」

身为一个被当三个人操的现地人员,好歹有这种权利吧。不过是个卑微的小愿望。然而很不巧,在组织的道理中,这点小任性的愿望并无法得偿所愿。

「啊,中校,如果申请空降加给,按照现在的规定,我们航空魔导师会被取消飞行资格,薪等反而会降呢。」

「什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真的是这样吗?」

「是啊。我有个同梯之前也是这样想而跑去申请,结果规定好像变了……整个撞到新规定的山,自暴自弃喝了个烂醉呢。」

谭雅傻眼地注视副官。

「怎么会变成那样?」

「好像是因为魔导师在莱茵支援壕沟那时,发生很多次空降到地面战斗的事,于是后方部门开始检讨『这在不在空降加给的范围内』……审议期间为止还是继续支付,可是到了去年后半,就一律解释为『不适用于具魔导资格者』了。」

谭雅茫茫然地对副官问:「这是不是等于,『我们在出动之前还被扣薪水』?」

一看到副官面色凝重地点头,谭雅就叫出来了:

「上级都没血没泪吗!」

没有劳资协商就单方面减俸。要省成本是无所谓,可是扣到报酬率这么高的魔导师薪俸上来,天理何在?谭雅恨不得冲回去维护自己的权利。

不对。谭雅忽然定住。

什么叫「维护权利」?

法学里不就有明言了吗?权利要透过不断的努力来保护。

「不,这说不定是我罔顾权利的结果。现在想想,我并没有积极申请空降加给,或许导致了请求权自然消灭……但既然那只是改变解释方式,还是有抗议空间吧?」

居然会遗漏如此基本的课本教条……谭雅悲叹战争将自己的文化水准摧残至此,回想自己真正重视的事。

不能让共匪那种为了全体人民的空泛口号,使所有人都走上不幸的道路。

要记得主张自身权利才行。谭雅将这用力写进心中待办列表的重点事项。

话说回来,运输机里并没有舒服到可以让人专心思考未来的事。

讲白点就是有需要反覆督促驾驶座上的部下做事。

「驾驶员,注意仪表!对照罗盘!」

魔导师并不是专业驾驶,开飞机对他们而言并非易事。

老实说,要是运输机没有配备自动驾驶系统,能否直线飞行都很难说。总之,上面的意思就是因为机上有简单的驾驶辅助系统,懂得导航的魔导师就应该能修正路线。

但很不巧,理论和现实是两回事。

谭雅在这一刻就已经确定,航空魔导师是最差的飞机驾驶员。

不是因为缺乏导航能力。他们能透过防御膜感受天空,在判别气流上不会逊于驾驶员。

然而,谭雅仍不得不领悟到航空魔导师不能抓操纵杆的道理。

毕竟魔导师不曾驯过「引擎」这机械的心脏。

「维持队形!打信号给二号机!位置偏了!左右距离太开了!可能会挡到后机的路线!」

谭雅冷汗直流地举着双筒望远镜,要打着讯号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加快速度。

编队飞行这种事,在作战中本该是基础中的基础……可是魔导师自己飞和操纵大型运输机飞行,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后机摇摇晃晃的样子不断激起心里的空难警报,非常可怕。

拜托,千万要稳住啊。

谭雅拼命观察,不时下指示协助修正好一阵子,才总算松了口气。

「二号机终于修回来了吗?这样还只是勉强及格而已……」

光是能直线飞行就很了不起了。

「那个……」抱着哀伤感想的谭雅,注意到谢列布里亚科夫正在背后叫她。

「怎么了,中尉?」

「呃──四号机没有回覆信号,恐怕是落队了。」

谭雅骂了声:「可恶!」拿望远镜舔舐天空似的查看。

为降低夜间辨识度而整个涂黑的运输机确实达到了成效,让她找得很辛苦。

找了一阵子,才终于看见隐约浮现于夜幕的黑影。

赶紧打灯并得到回覆以后,她才总算放心。进一步沟通之后,得知四号机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偏了。

夜间飞行本来就比较困难,这样真的到得了敌阵吗?糟成这样,让谭雅真的开始担心了。

「到底还要再过多久……才会到啊?」

谭雅不禁抱头呻吟。

预定是只需要抓住操纵杆,在自动驾驶的辅助下直线飞行就好。

可是纸上谈兵和现实往往合不来。让飞机直线飞行听似简单,其实相当困难。

当然,乘员都事先上了点课。

可是能否实践课上知识,就是个大大的问号了。

「要求只会航法的外行人开飞机,未免太强人所难……下次我一定抵死不从……」

一想到作战的成败全系在能否成功空降上,就让人捏把冷汗。这时谭雅注意到拜斯少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便问:「怎么了?」

「没有啦,中校。您觉得还有会第二次吗?」

「我怎么会想要再来一次呢?就算叫我做,我也要拒绝。」

「……中校认为还有机会再接到这种命令吗?」

谭雅对声音发抖的副队长大大地点头回答:

「当然有可能。副队长,那可是杰图亚阁下耶?他绝对会考虑让我们再来一次。」

「那个,这是当然的没错……我的意思是,中校,您不认为自己会走霉运,为国捐躯吗?」

「啊?说什么傻话啊,少校。不想死的人,去想死了会怎样干什么?太没建设性了。活下来以后再去烦恼等在后头的难题,还比较有未来。」

谭雅对部下大谈思考未来的重要性时,映入望远镜的画面使她忍下咂嘴的冲动。

「嗯?那是……六号机吧。少校,看得见吗?」

「泰亚涅准尉搭的六号机?啊,是六号机没错。看起来,状况有点……」

在拜斯少校说出「不太好」之前,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大声报告:

「二号机转传信号过来说,六号机似乎发生机具故障,电池也没电了,灯不会亮了,只能用手持灯具打短程信号。」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通讯报告,使谭雅又哀号起来。

「我的天啊。」

机具是只能靠专家处理的部分。若是担任这职务的随机技师,或许真能驯服那颗满嘴怨言的引擎。

而这位随机技师,就在前不久穿降落伞跳机了。

这么一来……谭雅只能先打好六号机无法执行任务的算盘。

「我和他都太不走运了。拜斯少校,我们要少一台分的战力了。」

「真的没办法让他们跟上了吗?问题出在机具故障……那会不会跟宝珠一样,只要敲一敲就好了?」

「敲一敲就能清掉被魔力堵住的线路是人家乱说的,从一开始就有了。宝珠可是精密机械喔?」

应该说,别看艾连穆姆九五式现在很安定,测试期间可是拍一拍就可能大爆炸。

这是修格鲁博士必须痛定思痛,好好改良的部分。

但是,宝珠开发者同时也有能对使用者吐苦水的空间。

那就是武人经常粗鲁对待机器,甚至部分魔导师有以为宝珠异常时「拍一拍就会好」的坏习惯。

发现拜斯少校似乎也是那一伙人,使谭雅不禁叹息,并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指示善后办法。

「对六号机打信号,要他们以安全迫降为优先。在行动开始之前,要全力保持魔法静默。行动开始以后,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要与我们会合,还是返回主战线,全权交给泰亚涅准尉决定。」

「不用严格要求他们会合吗?」

「维夏,别说傻话了。在这种时候,不可以剥夺部下进退的自由。」

况且,泰亚涅准尉也受委屈了,他的部队全是训练生。现在人手确实缺到连猫手都想借,但然而若是借了猫手而导致灾情,那就得不偿失了。

将希望放在他们晚点能来增援还比较好。

「然后要避免被敌军发现。如果路上曝光了,那就以撤退为优先。除了自我防卫外严禁开火,无线电也只能用在紧急通报上。」

一声「快传吧」之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便迅速确实地打出信号。

「六号机收到了。」

「麻烦再补一句『祝他们平安』。」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发信并解读答覆。

「他们说『祝好运』!」

接着她以了解对方心情的表情,以只有谭雅听得见的音量说:

「泰亚涅准尉又先退了,真可怜。」

「谁可怜还很难说呢。说不定我们才是倒楣的一方喔?」

「……说不定我们都是这样想,结果要到最后才能见分晓了。」

「是啊。」谭雅点点头,将「肯定是我们比较累好吗?」的怨言吞回去。

这次率领的不只是航空魔导大队,是出动航空魔导师团的空降任务。

可说是世界首见的纯魔导师敌后切断行动。

这是一场将运输机和魔导师全都榨干的决死赌博。若有三个魔导师团,一般而言都是放在前线阻挡敌军推进,杰图亚上将却毫不手软地用在这种豪赌上。

「受不了,好想赶快跳一跳。」

只要跳下去,就不会有更多事要烦恼了。

格兰兹中尉常有无法理解长官想法的时候。

像提古雷查夫中校呢喃「受不了,好想赶快跳一跳」时,他用尽全力才好不容易忍住问出「你认真?」的冲动。

当然,格兰兹也是军官。

知道军官会在部下前充胖子。

为何要充胖子?因为部下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任谁都不会装作没看见。没有人会想把性命交给「不可靠」的人。

即使这不过是把自己偶像化,展现不辜负期待的一面也是不容小觑的事。要是见到提古雷查夫中校慌张起来,格兰兹自己也会觉得「情况真的恶劣」而做好牺牲的觉悟。

在义鲁朵雅战役时,饱受杰图亚阁下「笑容」教育的记忆依然鲜明。

上级的承诺只信一半,已经是生活习惯。

不过,懂得分辨客套话与心声也很重要。

因此,听见提古雷查夫这长官以「大概是真心话吧」的方式发牢骚说「好想赶快上战场」,反而让格兰兹不知该作何感想。

想说给部下听,大可爽快说出来。

既然她是在没打算说给人听的独白中夹杂不想多等的语气,那就能当作是心声脱口而出吧。

如果格兰兹还是懵懂的新任少尉就算了,但是在指挥官大人事前通知时,就澈底明白自己要被扔到哪里去的状况下,他不敢置信地战栗。

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经常被人评为「战斗狂」。追根究柢,是不是全都得归咎于长官的性格呢?

而长官则对格兰兹「不会吧」的眼神浑然不觉。

不厌其烦地以「要多用常识思考」来要求部下别只想着打仗的长官,到了目的地上空就露出亢奋的表情。

「时间到了。在目的地上空了吧?快比对。」

路上紧绷的脸转眼一变,声音也变得活力充沛。

想像长官现在是什么心情,对格兰兹来说易如反掌。

在敌阵上空意气风发。

不能惹这种长官发脾气啊。格兰兹立刻查看地图与地形,如实说出所见情景。

「看见河流和……桥梁。」

「拜斯少校,贵官也来复查。」

「确认无误。我也看见河和桥梁。」

「很好。」确定目的地就在眼前后,提古雷查夫中校笑咪咪地拿起全队通知用的空中无线电话。

「这里是01,全体听令。从现在起解除所有禁令,知道了吗?那么各位,竖起你们的耳朵。」

提古雷查夫中校以嘹亮的声音说道:

「听好了,各位航空魔导连队的战友,让我们完成这件简单的工作。对魔导师来说,这种轻松愉快的工作简直是梦寐以求。」

谁会啊?格兰兹在心中吐槽。

切入敌阵深处,一击打出逆转的契机。

这的确是伟大的武功……也是一件发人省思的工作。

然而,格兰兹并没有提古雷查夫中校那么积极……当然,倒也不是没有斗志。

「占领桥梁,狠踹敌人的屁股。然后让无路可退的敌人,诅咒自己的不幸。完全是魔导师的本分,简单明瞭。」

明知这听似单纯的要求有多困难,也仍说得理所当然的态度,在战地能给人无比的勇气。

「像平常一样,把工作做好吧。」

听她说得若无其事,格兰兹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差点忘了。

其实每次都这样。

我们做的总是这种苦差事,每次都能完成这种苦差事。每次都一样,无一例外。

那么,这次岂有不一样的道理。

「觉悟、决心、勇气、甚至坚毅,这些敌人的美德,在铁了心要胜利的我们面前,不具任何意义。上天给了我们明确的使命,只可惜这个天命,对我们来说稍嫌平凡了。就用我们的刺刀和宝珠,在青史上刻下我们的名字吧。」

「喔喔!」格兰兹以丹田发声大喊。一不小心,连格兰兹自己都激动地高呼:「跟他拼了!」

「那么各位,狂欢的时间到了。」

谭雅忽然补充:

「啊,对了。虽然老套,我还是要说──各位,跟我上。」

谭雅心想。

自己怎么已经这么习惯从运输机上往灰蒙蒙的大地跳了?

就连空降时,脚下机舱的感觉忽然消失,由轻飘飘的奇妙滑翔快感取而代之的事,如今都完全成了「工作」的例行步骤,实在可恨。

背上的降落伞也不再是异常的象征,怎么看都是领带那样的工作配备,令人心酸。

被上级操成这样的帝国军魔导师,真是门苦差事。

那么至少──谭雅将心思说了出来。

「用最大功率发出去。重复一次,用最大功率发出去。」

干脆就疯个一次。

这是她是半放弃思考的玩笑。

(插图014)

谭雅在东部的天空,借着电波的浪潮,将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推送出去。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只是单纯的文字游戏。被无理难题压得喘不过气,不叫个几声就干不下去,中阶主管的辛酸。

没什么意义。

只是一连串的发音。

然而,为什么会说太初有道(注:这里的道指言语)呢?

没错,因为言语具有言灵。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随着部下们开始唱和,谭雅说了第三次。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只需要从运输机跳下去,大幅绕过战线。

完成闪电空降,压制一旁的桥梁而已。

预估会遭遇轻微的初期抵抗。

若只看字面,这工作确实单纯。

很不巧,战争很少会照预定来。

因此一名小心警戒四周的魔导师察觉魔导反应大喊:

「敌人来袭!有魔导部队过来迎击了!」

目的地上空出现并非我方的魔导反应。

「唉,维夏。不是没有敌人吗?」

「有啦,中校。预先情报有提到会遭遇轻微抵抗。」

「也就会有抵抗嘛。」

对于习惯战争的人来说,有意料外的敌人来袭,也不过是和预定协调类似的意料中现象。谭雅和搭档维夏对这种不合理,都已经习惯到上级说没问题就理解成不行的程度了。

谭雅一确认有多数敌方魔导师前来迎击,就立刻扔掉背上降落伞,毫不掩藏地放射魔导反应,并对相同动作的部下们下达攻击指令。

他们几乎在下令的同时完成空中突击编队,至于边缘那些茫然无措的新兵就不管了。

无论在夜间还是空降,挺过东部战况的航空魔导师就算宿醉也能料理这种状况。他们与弟兄以及战友组成搭档,猛然加速应战。

话虽如此,谭雅第一个跳,自然是第一个接敌。空降顺序使她说什么都会沐浴在敌军的弹雨里。因此成为新兵的肉盾,她也是一百个不愿意。谭雅可没兴趣替人挡子弹。

但作战才刚开始,总不能让那些凑人数的死得太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既然没办法,谭雅便同时显现三个爆裂术式,往敌方魔导反应的位置用火力回礼,敬请笑纳。

「很好!干掉他们!这次是我们人比较多!」

招呼一下,帝国军的魔导师们便放起各自千锤百炼的术式。

或许是联邦军魔导师刚飞出来反击吧,位置不高。对轻易取得高处优势的帝国军,这状况相当理想。谭雅等攻击方将这视为今晚的暖场,奏起战曲。

帝国军魔导师本来就从以寡敌众的逆境中一路走来。

尽管只有局部,现在占有人数优势,甚至以高击低,摆明会以猛烈攻击来一吐怨气。

不过,联邦军也不会一味挨帝国军的打。

这群联邦魔导师受命进行重要据点的防空任务,并在遭遇大型空降时毫不犹豫地出击,肯定远不是菜鸟可比。

精实度和配合度都没话说,在统驭度这点上更是一流。

这让谭雅在空中恼火地哼了一声。

「喔?敌人也不是饭桶嘛。」

敌方魔导师的动作十分洗练,不像只会仗恃防御壳硬度和火力蛮干。他们懂得尽可能减少被帝国军魔导师以光学狙击术式瞄准和直线飞行的时间,并且大胆放过用来牵制的爆裂术式。他们反击的术式,大半还是舍弃穿透力的光学霰弹。

典型的迟滞战斗,而且组织性高。

再加上他们打算突破前锋,挑凑数的新兵下手,再怎么样都能看出联邦军指挥官的意图。

「竟然这么有团队意识,实在不容小觑。是还在摸索搭档合作的要诀吗?重视生存力,将抵抗力提升到最高。有一套,确实不差。」

这时谭雅歪唇一笑。

「不过,经验还是不够。」

这些紧急应战的联邦军魔导师,也算是倒楣。

「把每一个升空的敌人都标记起来。他们好像把航空魔导战术误解成在空中正面对决之类的了。告诉他们有了数量和统驭力,就不该点对点打击,而是要和能够拉成线的人事物互相搭配才行。」

帝国军魔导师不仅有数量优势,对组织战斗也熟练得令人发指。也能说,那是他们在熟悉莱茵战线那种大规模统驭,好比濒危动物的指挥官底下磨练成暴力装置的成果。

就只有这点,帝国领先于全世界。实际意义上的大规模航空魔导战,只有在「莱茵战线」执行过而已。

谭雅自己的技术也是在莱茵磨出来的。

莱茵,啊啊,莱茵的经验纵然可恨,却也化为了自身血肉啊!

曾有觉得自己已经脱离苦海的一天吗?

不管怎么想,那段每天不是在壕沟底睡死,就是爬出待命壕反击的日子,都像是今天才刚发生过一样。

所以现在,谭雅才能肯定自己在联邦的天空占有优势。

「无论是好是坏,联邦军魔导师都受到高度统驭,编队也十分整齐。讲白了就是联邦军魔导部队的基础实力有显著的提升。但是……」

在名为战场的这一刻──

「名为经验的教师,是以血作为束修。不跟他们收收同等的学费,就远远谈不上公平了。共匪应该愿意无条件匡正一切不公平行为才对,这里我们就大人有大量,对他们伸出友谊之手吧。」

他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从未经历真正的大规模航空魔导战。自然也没有帝国耗费庞大资源才换来的知识。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吧。

就算他们迟早会迎头赶上。

就算那是无法避免的未来。

「特惠时段来了,来替他们好好上一课吧。告诉他们莱茵究竟是什么。」

今天是帝国经验占上风。这时,谭雅为说服自己而冷笑。

「啊啊,就让历史写清楚,为何我被称为莱茵的恶魔吧。」

对联邦军一五三航空魔导连队来说,日后只以「那一晚」称呼的那一晚,是一段恶梦般的时间。

揭幕的第一报,没什么特别。

只是防空司令部的广域通讯向全域发出警报而已。

「目击到多数看似敌军重型轰炸机的机影,机种与详细目标仍在分析当中。有一个中队规模,往我军战域后方飞行。」

任谁都想得到,帝国航空舰队会在我方总攻击之后策动反击。听到警报的值夜人员,全都一个样地苦笑。

「撞到他们的还真倒楣。」

话虽如此,帝国毕竟狡猾,他们还是会同情遭到轰炸的人。

而且「自己这边」的交通要冲,不是不可能成为轰炸目标,但以夜间轰炸的命中率来说,顶多只算「骚扰」吧。

在魔导连队指挥所值夜的年轻少校准备相当周到,可说是整个连队都做好了防空准备。

探照灯都做过确实检查,应需求而准备的防空炮也不是文件上的数字,确实是一座也不少且状况良好,甚至值夜军官都不是泛泛之辈。他们年纪轻轻,就已经具备了足以评为狡猾的戒心。

既然是航空魔导师来戒备航空魔导战术──自然会想到后方遭到空降突袭的可能。值夜军官知道帝国的手法,丝毫不敢大意,立刻以电话报告正在连队长室为文件忙得上火的连队长。

确认过几个事项后,连队长一时好奇而询问值夜军官:

「没有魔导反应吗?」

不巧的是,少校的答覆正确掌握了「敌情」。

「没有。帝国军航空魔导师就只有那群不停搜索我军补给路线的部队而已,他们前不久才总算撤退。」

「谢谢。」连队长简短回答后放下听筒,烦躁地看向自己桌上逐渐堆成山的文件和信函。

这位连队长谢尔盖上校,可是在指挥官要求下蜡烛三头烧,要带队飞,要办公,还要坐镇指挥。

迟早会不堪负荷。

他没有时间去一一应付每一次的空袭警报,但还是尽力去应对,以免让值夜军官觉得他「难联络」。或许是效果出来了,值夜军官很快又给谢尔盖上校送来更紧急的报告。

在办公室接到报告的谢尔盖错愕地紧握听筒,喃喃地问:

「投入一整个强力航空魔导师团的……空降突袭!目标还是第二方面军司令部!」

怎么会?连队长谢尔盖上校即使一脸惊愕,也仍盘起双手,压抑超乎想像的大规模空袭所造成的冲击。

「我们都为斩首战术做好戒备了……结果来了一整个师团?」

哑然低语的他,为突如其来的天大烦恼抓破了头。

不论好坏,全世界都知道在航空魔导师之中,帝国军魔导师是以战技特别精悍狡猾着称。

「一整个师团……到底从哪弄来那么多人?」

帝国军魔导师十分强悍。

速成新人与之单挑,根本束手无策。

但两人组队去对付疲倦的一人,就打得起来。

而实际上,谢尔盖他们……过去每一次面对帝国军魔导师时,都占有人数优势。

也遇过战术被敌方Named掀翻的极少数案例。不过人数优势依然屹立不摇,这点他可以肯定。

「但他们一方面能用师团战力破坏补给线,一方面又派师团战力空降敌后?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尔盖对此抱有符合常识的质疑。

任谁都想像不到,「一个前线的小小中校竟然敢独断伪造军令,召集东部每一个魔导师,还把他们只放在前线,杀气腾腾地对敌后全力投球」吧。

「战力不是被调到义鲁朵雅方面去了吗,竟然像果蝇一样……」

谢尔盖眼前开始浮现可怕的情景。

「无庸置疑,这是战略性的反击。」

发觉这场反击打从反覆攻击关乎梯团生死的补给线,吸引了联邦军目光时就已经开始,使谢尔盖上校不禁喟叹。那现在怎么还能以师团战力突袭第二方面军司令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国人就是这样……!」

凭一国之力对上全世界,居然还能如此勇猛。谢尔盖真想大骂一声莫名其妙,但他仍将愤怒赶到一边,板着脸思考敌军正集中运用魔导师的事实。

「……我们知道要戒备空降,却误判了敌军的规模,分散了魔导部队的部署。所以现在应该尽速集合兵力吗?」

既然已经掌握敌方魔导师团的位置,是不是就该把握时间,集中所有部队来反击呢?

谢尔盖上校没有在这里迷惘。

「现在要格外谨慎才行。要把关节打通,让各地部队能够顺利支援第二方面军司令部。要尽快联络政治军官同志联名上报了。」

他是个优秀的军人。

就连认为联邦军「只会用人海战术」的人,也会为他的专业意识和应变灵活刮目相看。

而这一举动,却给联邦军一五三航空魔导连队招来了不幸。

从收到第一道坏消息的那一刻开始,连队长便设想了最坏的情况,政治军官也没有阻拦。

不仅如此,两者更在接到上级司令部的命令时立刻要求部队就战斗位置,以便随时出击,还让数量多于平时的魔导师紧急起飞。

因为一般会认为连队长反应过度而加以约束的政治军官,在这部队却是刚正优秀,懂得以「军事合理性」为重的模范共产主义者。

也是个好同志、好友人,由衷相信对魔导师不具偏见的模范社会主义人格必定存在的稀有人类。

让他成为受人景仰爱戴的政治军官。

要说这样的人有多稀少,少得堪称奇迹吧。

联邦军一五三航空魔导连队的人都是典型的魔导师,受过意识形态和政治的迫害,和党中央的人当然合不来,而这已经是含蓄的说法了。能让这些人敞开胸襟,觉得原来党里也有清流的人物,本来就不可能满街跑。

接纳如此清流的政治军官,视其为战友、智者而借重其智慧,建立起能够为对方果断采取必要措举的关系。

联邦军一五三航空魔导连队,便是如此形成了能让士兵骄傲,认为那是「我的家、我的同伴」的纽带,各司其职。

想当然耳,政治军官知道连队长采取行动后便照常追认,而且信件类的截止日可能因为休假取消而提早,便亲自去通知魔导师。

国家在打仗呢。

即使想要一有空就写写家书,余暇仍是稍纵即逝。政治军官到处提醒魔导师把握机会,并督促后方送出该送过来的信件。

军邮虽不像民邮那么方便,在维持部队默契和个人情绪上仍极为重要。

身为有血有泪的共产党政治军官,他骄傲地将适度调整与接受请愿视为职责所在。他是个有人性的共产主义者。

队上每个人都是好人。

尽其本分,备其所需,相信自己的伙伴。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能编入一五三航空魔导连队是一件幸福的事。

因此,他们都勤于准备。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听说山雨欲来,便准备抵挡风雨。

正是这样的美德,反招来了不幸。

他们实在太勤于职务,太诚心诚意了。

进入警戒状态的当下,这群值夜人员是联邦军中最快实际感知到「空降」的一群。

不知幸还是不幸,他们因此在莱茵的恶魔降临时,于自己的负责区域侦测到「敌人接近」的魔导反应。

「发、发出警报!侦测到大量魔导反应!什么?不行了!全区都有高度魔导反应!来不及比对资料库……!」

起码有一个师。

值夜人员在突然侦测到多处这样的魔导反应时差点乱了手脚,但仍有几个从电子战观点怀疑这可能是「欺敌」手法。

「假、假的魔导反应?不可能吧!」「重新检查一遍!」「怎么会!已经有一个师的敌军往第二方面军司令部跳下来了!」「可是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解释了!」「帝国在东部不是顶多只有一个航空魔导师团能用吗!」「可是已经掌握到相当于一个师的数量了!」「的确是这样没错!」「侦测到的至少有一个魔导师团!」「出现新反应!侦测器已经完全饱和了!」

在混乱渐增的指挥所里,负责指挥的值夜军官知道在断定这是自身责任前,自己有责任提出必要措举,于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各位,冷静一点。」

「值夜军官同志!可是现在……!」

「同志,先冷静下来。我们真正该做的事,不是一开始就很清楚了吗?」

值夜军官沉默几秒后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快速反应部队改为在空中待命!全都立刻升空!其余人员全部立刻准备出击!跟军团司令部报告说快速反应部队随时可以出动!动作快!各位,立刻开始行动!」

「遵、遵命!」

「勤务兵,不好意思,请你紧急通报连队长同志和政治军官同志,用跑的。」

值夜军官召集的理由很单纯,航空战力在窝里待命时最为脆弱。

即使有掩体壕,也不过是受害轻重的问题。资历愈老,就被经验这个学费高得吓人的魔鬼教官电得愈多次。

所以值夜军官在侦测到庞大敌军魔导反应的瞬间,便立刻代替连队长做出决定。

原本不能这样。

但值夜军官相信──

无论政治军官还是连队长,「都会追认正确判断」。

纯以军事观点来看,这个基于部队内同志纽带坚若磐石的信赖所下的抉择实在优秀。

上梁稳固,下梁也不敢乱动。

值夜人员和支援的电信人员协力分析刚测得的魔导反应,激励弟兄对战场迷雾砸下明确的榔锤。

「确认是不是Named魔力提升导致重复判定!」「波长对照结果呢!动作快!」「和雷达一起看。如果是空降,应该会有运输机编队。」「注意地面部队的通讯!遇敌会有报告……」

警卫的呼声,在喧噪至极的房间里也十分响亮。

「连队长入室!」

谢尔盖上校对迅速起身敬礼的人员简单答礼,说出任何务实本位的校官都会说的话。

「别理我,以任务为优先。」

要部下继续做事后,指挥官谢尔盖开门见山地对值夜军官询问状况。

「抱歉来晚了。少校,状况怎样?」

「敌军也是认真的。虽然很难相信,除了第二方面军司令部上空之外,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大量魔导反应。」

接着这时,谢尔盖上校又接到坏消息。

「其他魔导反应尚在分析当中,但至少都有师团规模,可能是攻击过附近柏克大桥的魔导师。」

「……有可能是假信号吗?」

「正在检验当中。可以确定的是,敌军至少来了一个师。」

也就是说,敌人,那些帝国人,还有「至少能投入两个魔导师团」进行空降作战的余裕?

就在谢尔盖以为这是最糟情况而即将呻吟时,一只看不见的手告诉他为「最糟」而呻吟还嫌太早。

「报告!诺克车站请求全方位支援!车站守军遭到强力航空魔导部队袭击,即将沦陷!」

第二方面军司令部和柏克大桥就两个师了,诺克车站又多一个。

诺克车站──可是铁路枢纽兼调车场,又装满储备的一等车站啊。

「诺克遭到师团规模魔导师空降突袭!」「通讯开始急速混乱!」「诺克请求尽速救援!」「总司令部的命令呢!」「没收到!太混乱了……」

谢尔盖不禁腿软,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椅子上呢喃。

「……怎么会,居然有三个师团。」

他甚至没注意到口中流露出这几个字。不知幸还是不幸,身为指挥官的谢尔盖没有吐露更多心中的震惊。

要是不怕人听见,他早就在吼叫了。

「怎么可能!『诺克车站』也有?不只是『第二方面军司令部』和『柏克大桥』?你跟我说有三个师的魔导师?」等。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联邦不是才刚打下一场战略性奇袭攻势吗,可是怎么盖子一开,就有三个魔导师团跳了过来?

于是半混乱的他查看地图,不禁一愣。

三个要冲。

三个都是相当于咽喉点的要冲。

同时攻击所有要冲,与「帝国军曾经发动的空降作战」极为类似。

「怎、怎么会……难道他们又用同一招!」

房里的人听见谢尔盖上校近乎哀号的叫喊而涌上来看地图时,也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曲线平缓。

但帝国曾让他们尝尽苦头的骗术也是如此。

以空降截断补给。

缓冲主力部队。

然后挥拳反击。

当时帝国军也做了一样的事。

「同时攻击我军所有咽喉点,难道他们要用这样的兵力……」

铁路枢纽。

横跨大河的生命线。

还有专为镇守要冲而设的方面军司令部。

假如他们的目的是以更胜以往的大规模空降消灭这一切……

「第、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刚刚宣布,第二方面军的指挥权全面移交给目前部署出去的航空魔导部队!」「诺克车站遭到占领!守军全灭!重复一次,诺克车站守军全灭!」

「柏、柏克大桥守军和一二一航空魔导连队存活!都在全力防空!正在抵抗极为强力的帝国军魔导部队!」

诺克沦陷,第二方面军司令部音讯全无。

可是柏克大桥还在。

那么──谢尔盖决定独断专行。多半是想做军官的榜样。

「一五三魔导连队,全力出击!支援柏克守军!」

他们毫不犹豫。

于应该的时刻,做应该的事。

在义务与奉献这点上,他们值得称为世界第一。

若要说悲哀之处,则在于战时生存率与他们的良善并不成比例吧。

但他们起飞时,心里并没有会让等待他们归来的人掉眼泪的现实。

只有以拯救同胞为己任的迫切。

升上天空,列队飞行。

连队长谢尔盖亲自率领魔导连队中的快速反应大队。后续部队也陆续编队,并以战斗速度迅速会合。

联邦军一五三魔导连队就这么一路划开通往柏克大桥的阴暗天空,昂然飞翔。

恨不得赶快遇敌的他们,在这时听见了。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一串高声呼号的帝国语。

彷佛要让每一个角落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帝国军的声明?」

他们如此面面相觑。

完全不明所以?不,有几个懂帝国语的通讯员紧张地说:

「他们在夸口说『他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是想扰乱军心吗?」

谢尔盖对通讯员轻轻耸了耸肩,露出彷佛在说「会叫的狗不咬人」的笑容。无论如何,那都能缓解部队的紧张。

怯战者未战先败的道理,谢尔盖和其他魔导师都可说是十分明白。

可是,那些本应深知「畏惧」威胁为何物的人,却错失了用理性去察觉事实的意义────需要「刻意发笑」这件事,正说明了本能已经感受到极大的威胁。

「看见了!一二一航空魔导连队、一二一航空魔导连队他们……」

友军出现在目视范围本该是好消息,部下报告的声音却愈说愈小。

「怎么了!」

「谢尔盖同志,我实在不敢相信。那里……那里原本是连队吗?」

「什么?」谢尔盖不解地往部下所指方向望去。

很不巧,年轻部下的视力在黑暗中依然敏锐。用力眯眼,连术式都用上才勉强成功观测时,谢尔盖也说不出话了。

那确实是友军的痕迹。

然而,本该是连队的他们溃不成军,被削到只能称为大队残骸的程度。而帝国军甚至还在周围悠然巡弋。

一二一航空魔导连队战败了。

谢尔盖瞬时加高敌军的威胁程度,却又以「必须解救同胞」的战场心理喊道:

「一五三!一五三来了!同志!接下来交给我们!」

帝国军指挥官谭雅迎战连队规模的联邦军,成功将其削减至大队规模时,心情差到不行。

因为用一个师的战力去攻击连队却没能歼灭,只是大幅削减,让她觉得慢到不像话。

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率领一支不懂配合的急凑军实在辛苦。尤其是部队之间水准差距过大,极难调动。

再者,管制师团规模的部队有点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原本就该专设一位管制官嘛。要指挥一个师的兵,没有专任管制官实在不行。」

前线将士都很讨厌被屁股摆在后方椅子上的人颐指气使,但他们或许不知道,设这些专家当然有其理由。

在谭雅尝试处理空中管制时,副官又抛来令人烦心的消息。

「中校,有新部队接近。」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警告使谭雅的意识转向搜敌,果真见到大量魔导反应接近。看起来是连队规模,达战斗速度。

以联邦式宝珠来说,相当地快。

「受不了,疯狂咬饵耶。」

才刚打倒一个连队又来一个,令人生厌。

谭雅心想,若情况允许,最好是完整攻下柏克大桥,好给予敌人「能够完整抢回去」的幻想。可是看这情况……只能优先选择镇压了。

如果只看能够消灭据点反抗这点,这群来自新训中心的魔导师也算不错了。能够张开防御壳,并显现爆裂术式的魔导师,就能当人肉战车来运用了。这种半联邦式的使用方法,不怎么需要技术。

新训中心也好。周边损伤只有附带伤害水准。

那就赶快让一个连队落地吧。谭雅下了决定就喊道:

「第三连队落地!占领柏克大桥,剩下的和我在空中掩护!新接近的魔导师,由沙罗曼达战斗群来欢迎!」

「那么──?」

见到副官已经迫不及待,谭雅善解风情般笑盈盈地点了头。

「要上喽,中尉。」

「是!」

指挥官谭雅身先士卒地说:

「很好。各位,冲开敌军!陪联邦人跳支舞吧!」

身先士卒,表示她的魔导反应会吸引最多炮火。

确认敌方指挥官的魔导反应而半习惯性地对照之后,谢尔盖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

「上校?」

他说什么都不想遇上这个魔导反应。属于满脑子猎杀帝国魔导师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再三嘱咐「一经发现立刻呈报」,熟到不能再熟的怪物。

对谢尔盖上校和大半同盟魔导师而言,那样的人物在自军进路上摆出迎战到底的架势代表什么,根本再明显也不过了。

「……惨了。」

谢尔盖上校嘴里漏出不带一丝虚假的细小心声。

其实他很想大叫。

叫出:「竟然……竟然是莱茵的恶魔!」

「她不是去义鲁朵雅了吗?内务人民委员部跟我说她一定在义鲁朵雅,还一副那么有自信的样子……」

不是还拍胸脯打包票了吗?

如果是秘密警察出纰漏,谢尔盖上校顶多骂一句:「我就知道秘密警察靠不住。」

然而就谢尔盖上校所知,执行反魔导谍报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全都是工作狂魔,他们呈交的魔导情报几乎在取得的当下都是正确的最新情报,而且经过极为客观的分析。

说得更白点,这群秘密警察是一群后援自觉浓厚,特别懂得搔上级痒处的人。

「连他们都会误判她的情报?」

「连队长同志?」

「莱茵的恶魔来了。」

对方就是那种敌人。谢尔盖要部下做好准备。

「叫什么来着。那群敌人,说不定就是火蜥蜴。」

「太惨了吧……之前都没遇到,是我们运气好吗?」

「是啊。」谢尔盖回答。

但是非打不可。人数已在劣势,对方又已经布阵,简直是恶梦的构图。

「可恶!今晚真是烂透了!」

「就是说啊!」

连声咒骂。

频频咂嘴。

其实共产党以无神论为正统教义,不应该向神祈祷,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之后,一五三魔导连队的魔导师们毅然挑战帝国军魔导师。

他们相当勇敢。

知道柏克大桥守军仍在顽强抗敌,便为他们打气般奋战。

一想到补给线被截会对前线造成多大的影响,便做好想逃离强敌也不能退的必死决心。

但若意志真能战胜一切,这世界早就在狂信徒的掌控之下了。

信徒若空有信仰,无法称霸世界。同样地,战场也在这般极为单纯的法则约束之下。

联邦军一五三航空魔导连队,就此狠狠撞上一个帝国军航空魔导师团。

连队,将受到师团的蹂躏。

而且对方还是疯狗般的强悍菁英。

不带一丝敌意、一撮恶意,连微毫的憎恨也没有,可怕的专家之手就只是平淡地「公事公办」。

来到这群热爱祖国的善人面前,都是无常现实所逼。

所以帝国这边,谭雅甚至能雄纠纠地呼号:

「连队怎么打得过师团!这只是数学而已!各位魔导师,把他们全部扫平!然后跟我一起喊!」

激战当中,帝国军魔导部队将每个中队都统驭得像一个生物一样,要他们随敌人敏捷退后。当这群敌人迟钝地发现自己太过深入的同时,周围的统一射击已将他们打成蜂窝。

或是让他们以为能突破防线,诱导其路线。

联邦魔导师为求全速消灭帝国军新兵,却闯进了新兵们以光学欺敌术式设置的拟态陷阱。趁敌人乱枪打空气时,从侧面把他们轰得七零八落──这样的事,实在痛快得欲罢不能。

再说,组织性近战这种魔导战才有的莫名空中近身战,经验胜过一切。

显现魔导刀的资深魔导师两两一组杀进敌方中队,在敌人犹豫该散开还是自由射击时近距离显现爆裂术式。

原来不求炸碎防御壳。

但已十分足以「造成震荡」。只要在敌人架起魔导刀时撼动其双腿,就能夺得一步以上的先机。

而且这还不是分组进行,是突袭的所有人一起做,真的是部队经验胜于一切。

「准备近战!敌人不习惯这种距离!」

交换、走位、互相掩护,消灭敌人。

即使是不勉强的适度行事,也能辗压对手。

这就是多数方的特权。

尽管只是一部分,现在这片天空的帝国军,无疑是站在能行使这甜美权力的立场,谭雅也是懂得避讳罔顾权力的积极行使者。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片术弹交错,魔导师丧命,血洒雪原落尸纷纷的天空,从不是帝国的天空。

在这天,联邦军尝试守护的天空几近残酷地,大幅倾向了帝国。

就这样,帝国军航空魔导师团踏上联邦军的三个咽喉点。

他们来了。

他们降临了。

他们是帝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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