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课 致二年A班的大家-章节

「耕作……耕作……」

嗯……唔……

呜啊啊……头晕……好难受……

「耕作,我这就帮你消解这份痛苦。」

啊……感觉舒服了点……谢谢……

……嗯?小老板?

小老板……在说话!?

「我不是小老板。你忘了吗?」

你是……?

「好久不见了,耕作。我是你们人类……不,是所有生命的母亲……」

母亲……妈妈?

难、难道说!?你是……!

「没错,耕作。我在那种草中添加了能与我沟通的成分。虽然时间短暂……但现在正好发挥效用。」

大地母神——盖亚!

话说,你这是给我下毒了吧!?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这么干也能正常地出现在我梦里吧!?

「耕作。此刻,世界正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

危机的话我们也知道啊。

我们正设法解决它呢。

「不止如此。还有更强大的力量……一位与我不同的『神』,正试图碾碎这座小小的岛屿……」

另一位神!?

那是什么意思?今后还会发生什么……?

「你们或许无法察觉……这个世界,只是众多世界中的一个。」

唉唉唉!?

「按理说,这个世界本应该更早迎来结局,但由于种种缘故没能如愿。其结果,海量的事件被挤压进了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世界正因这种矛盾而痛苦。」

啊!这不就是动漫里常见的那种设定吗!

呃……平行世界?是叫这个吧?

也就是说我们是在无数个世界里一遍遍重来?是这么回事吗!?

「不是。只是好比某人原本三个月就能搞定的事,拖了十年才完成!」

原、原来如此……

白激动一场了……

「但正因为这样,你们积累了相当于十年的经验。虽然从地球历史来看,那不过是连误差都算不上的弹指一瞬……但对你们人类而言,这将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嗯——我倒没怎么觉得呢……

「这场对话的大部分,你醒来时应该都会遗忘。但是耕作,唯有这一点请你记住。」

记住什么……?

「当你挺过下一次重大危机时,真正的试炼将会降临。与重要之人的诀别……而且,是两人……」

两人!?一个如果是林檎的话……另一个是谁?

盖亚?盖……哇好刺眼!!

这、这道光是怎么回事?!

太亮了!好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这里是……?」

醒来的我,最先感受到的……是轻微的失重感。

就像坐电梯下降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接着——

「好痛!?耳、耳朵嗡嗡地刺响……!这什么情况!?」

一股尖锐的痛感扎进耳膜,和坐飞机急速爬升时耳朵深处发疼的感觉一模一样,我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耳朵。

就在我快要陷入恐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没事的。冷静下来。」

我回想起两年前……刚进入田茂农林高中时的情景。

这是当初刚入学、对一切都茫然无措时,班主任老师温柔开导我们的声音。

「也难怪你会这样啦,畑同学。岐阜那边没有这种高层塔式公寓嘛。」

「贝琪老师!?」

果然是本人!

就算在东京遇见,也万万没想到会在多摩川的河滩上重逢……这巧合已经超出惊讶,让人感到命运般的缘分。

只是……换作以前的贝琪老师,肯定会暴走说「这不就是命运吗!?畑同学和过真鸟同学,等你们十八岁就必须和老师结婚哦!你们俩今年就要满十八岁了,所以趁现在赶紧在婚姻登记书上签名盖章吧!?」

可现在的她,只是用沉稳的目光凝视着我。

身上也不再是那套女仆风的打扮,换成了符合她年纪的成熟装束。

说实话……就算在东京站擦肩而过,我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第一次体验吧?别紧张,放松身体。这就是塔式公寓,超高楼层的世界。」

「塔式……公寓?」

继从旁边解释道。

「我们在武藏小杉站下车时看到过吧?那些成片的巨型高层住宅。这里就是其中一栋。」

环顾四周,农、良田同学,还有小老板也在。

大家好像都洗过澡了,看上去神清气爽。

贝琪老师的语气沉稳可靠,好似高达作品里那些给初次踏入宇宙、惶恐不安的主角答疑解惑的资深驾驶员,缓缓说道:

「超高层塔式公寓,离地表比较远,受到的重力束缚会弱一些。不实际住住是不会明白的。」

「重力……?」

意思是,类似于「离宇宙近所以会浮起来」那种感觉?东京的公寓真厉害啊。虽然这里算是神奈川。

「感觉怎么样畑同学?吃得下东西吗?」

「嗯……还好。」

「那稍等一下哦!」

不愧是家政课老师,贝琪老师走到时尚的岛台厨房前,麻利地开始料理。

趁这空档,我得知了晕倒之后发生的事。

那条蛇被贝琪老师当作是她抓到的,交给了川崎市的职员;采摘的野草只有北水苦荬当场全部吃掉,其余都在贝琪老师的帮忙下,借用这间公寓的厨房妥善烹饪后分食;晕倒的我由继一路背来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我为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而道歉,继反倒关切地问:

「真的没事了吗耕作?你刚才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噩梦?唔——……好像确实做了个奇怪的梦,不过……」

我含糊其辞。

虽然与盖亚相见不是第一次了……但说出来只会让大家不安吧。

「不是幻觉啦,放心。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久等啦~」

正好感到饥饿时,贝琪老师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摆着筷子和饭碗。

而饭碗里……是洁白晶莹的米粒……!

「唉!有、有白米饭吗!?」

我不禁叫出声来。

在东京第一次见到白米饭!

「请用。是在高层塔式公寓煮出来的米饭哦。」

「我开动了!」

我迫不及待地抓起碗筷,连合掌都省略了,把白米饭送入口中。

「唔……!?」

黏糊……

像粥一样粘稠的口感在嘴里化开。

「什、什么东西……粘糊糊的!」

而且嚼起来还微微夹生,粉粉的……难得的米饭全糟蹋了!

「对不起啊畑同学……」

贝琪老师歉疚地说:

「塔式公寓楼层越高,气压就越低,所以米饭很难煮得好。这也是为绝佳视野付出的代价……」

米饭煮不好!?明明只是公寓楼而已!?

不过说起来……林业工学科的那帮家伙上山实习,有时会爬到御岳山林木线以上的海拔高度,他们也说过「山上煮饭会变得烂糊糊的,所以要在山下煮好带上去」。原来是同一个的道理。

「……真是这样吗?」

我悄悄问,良田同学摇摇头说:

「……这里海拔几乎为零吧?就算这栋塔式楼有几十米高,岐阜的海拔也比这高多了。」

「……我看只是陈米水放多煮烂了呐。」

就算听着贝琪老师炫耀她的塔式公寓,也是久违的米饭。就算烂糊糊,也比吃多摩川的野草美味一万倍。习惯就好了。

而且这米饭——!!

「这不是……岐阜县产的『初霜』吗!」

初霜的米粒饱满,比起越光米黏度稍低,但嚼起来更有劲道!

啊……就是这个!

这种口感!这种清甜!这种下咽的畅快感!

还有吃完之后,肚子里沉甸甸的满足感!

——只要能吃够白米饭,世界上的纷争就会消失。

这一刻我无比确信。

「多谢款待!感谢您珍贵的米饭!」

「其实还想让你们多吃点的,但一个人住没囤多少米。而且通货膨胀也厉害嘛~」

「确实。在东京站想买便当,一看价格吓了一跳。」

「对吧?要是结了婚再有孩子,简直地狱呢~。幸好没结婚☆」

「是……是啊……」

以前那么执着于结婚的人,居然说「幸好没结婚☆」……?

这是真心话?还是嘴硬?

「最近银行利率不是一直在涨吗?那些结婚生子的家庭,大多是夫妻双职工一起贷款买的高层公寓。而且几乎零首付全靠贷款买房,利率一涨每个月的还款额也跟着涨对吧?更何况双贷本就是以双职工为前提,女方必须一直工作,连婚都离不了!要是再生个孩子那简直是地狱,育儿和工作根本不可能兼顾,孩子的教育费也是一大笔开销,在东京结婚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自作自受对吧~?」

「是……是啊……」

我觉得现在这一刻才是地狱……

再看其他人的反应:

「肚、肚子饱了就精神起来啦!」

「果、果然不吃米饭,不仅是体力,连精神都会萎靡啊!」

农和良田同学看似在附和贝琪老师……实则悄悄把话题往回拉。

看她们这拼命想绕开结婚话题的样子,估计我睡着的时候,已经被老师灌输过一大堆这类话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配合她们俩。

「是啊!说不定这就是东京人焦虑的原因呢!」

「我觉得我们之前没精神,纯粹是因为路上只靠吃野草充饥……」

继冷静地补了一句。果然以后还是别靠吃野草填肚子了。

之后,老师又很快端来热茶,说什么高层公寓气压低,所以水开得快。我们喝上一口,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良田同学一边喂小老板吃胡萝卜条,一边问道:

「话说贝琪老师在东京做什么工作呢?」

「之前借调到文部科学省了。」

「这国家完了。」

看着双手一扬向后仰倒的女友,继说道:

「你又忘了吗良田?贝琪老师不是通过岐阜县和文科省的人才交流调到东京的吗?」

「是是是是我忘了我错了我道歉。」

良田同学仰躺着闹起了别扭。温柔的小袋鼠像是安慰她似的,用前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借调……也就是说,老师迟早要回学校吧?」

我问了在意的事。如果贝琪哪天回来,得提前做好对策。

「那这间公寓是租的?」

「不是哦。我不回去啦~」

「唉!?」

「而且这塔式不是租的,是老师买的。」

「「「「唉唉唉!?」」」」

买的?买公寓?

这得多少钱……?

「老师啊,终于想通了呢。」

抿了一口茶,贝琪开始讲述她不返回岐阜的理由。

「在乡下,单身太痛苦了。但大城市里,像老师这样独自生活的男女比比皆是。不,应该说,在这里连性别这个概念都已经过时了哦~」

听了这话,继认同地点点头:

「确实,听说东京单身人口都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了。」

这么多!?

「还不止哦~?现在日本的未婚男女,将近半数都不想和异性交往呢~」

「不想谈恋爱吗!?」

农惊讶地问道,贝琪老师回答:

「本来未婚男女中有过交往经历的比例,在部分年龄段男女双方都不到两成呢~。在乡下可能因为没别的消遣会感到寂寞,但在大城市里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充实,自然会觉得『单身也无所谓☆』啦~」

我首先想起的是白天看到的游行景象。

既然单身比例这么高,那么参加农民党游行的人,以及那些反游行的人,能聚集那么多数量也就说得通了。

「那……东京人都这么想吗?」

「对啊~。全都写在这里面哦!」

贝琪老师从抽屉里取出某样东西,放在我们面前。

《现代日本的结婚与生育——第16次出生动向基本调查(单身者调查及夫妇调查)报告书——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

那是一沓两百页以上的纸质报告。

这玩意全打印出来放家里?好夸张……

「老师在岐阜的时候啊,其实已经不正常了~」

不,您现在也挺不正常的——这话我硬生生咽了回去,继续听老师往下说。

「但是来到大城市一看,整个人轻松多了!终于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回到了作为户次菜摘这个独立个体的状态!」

「我倒觉得在岐阜的时候才是您的本性……」

「嘘!」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被农赶紧制止了。

「在四十岁前必须结婚,否则生育会很困难……从这种想法中解脱出来时,我意识到了。」

「意识到什么……?」

「我眼前还剩下完整的四十年时间。我还有足够的时间,重来一次人生。」

「「「「嘶……!」」」」

结婚、生子、育儿。

对住在乡下的我们来说,这些事虽然还很模糊,却像是一条既定的人生道路。就和上学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人生规划。

但大城市的氛围却在告诉我们——不做那些也可以……

「老师打算就这么留在东京,再也不回岐阜了。不只是工作的原因,更是生活方式的选择。大城市能让我活得更像自己,更自由。」

「老师……」

从贝琪老师的脸上看不到放弃,只有满满的希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贝琪老师。

那么……我们所认识的贝琪老师……到底是什么?

和我们一起度过的两年……对贝琪老师来说,难道只是痛苦又毫无价值的东西吗……?

这么一想,我突然害怕起来。

如果林檎也一样……觉得东京才是自己的归宿呢?

「好了,老师该去上班了。这间屋子你们随便用,还有客房,想搬过去住也没关系。不过——」

不过?

「唯独那扇门,绝对不要打开哦?」

老师指着一扇门说道。

……虽然很好奇里面藏了什么,但总觉得打开了肯定会招来不幸。

我们齐刷刷地点头。

「另外畑同学。这个帮我保管一下~?」

「这是什么?信?」

贝琪老师点头,表情略带悲伤。

「老师当初走得急,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岐阜对吧?都没能好好跟二年A班的大家道别。」

「老师……!」

既然写了这封信,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打算亲口和A班的同学们告别了?

真的不再回岐阜了吗?

「那老师去工作——」

话说到一半,贝琪老师轻轻吐了吐舌头:

「啊哈!已经不是老师了呢。我出门上班啦~☆」

我们默默目送着贝琪老师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贝琪老师离开后,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集中到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我手里的东西。

『致二年A班的大家』

拿着写有这行字的信封,我好似自言自语道:

「这个……现在拆开看,没问题吧?」

「当然可以呐?我们本就是二年A班的成员……对吧大小姐?」

「是、是啊……作为二年A班的代表,我们理应提前确认一下内容……对吧过真鸟继?」

「万一不小心读了,在场的人搞不好会失去理智。」

简直是被当成特级咒物了。

「那……我拆了?」

我用紧张得微微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不弄坏心形贴纸,拆开了信封。

然后,逐页翻阅里面的几张信纸————

二年A班的大家,恭喜你们升班了。请原谅没能当面告别的老师。我已经不打算回岐阜了,所以这封信,就是老师留给大家的最后一番话。

接下来要讲的,是一个抛下了那所坐落于国道248号沿线,除了去校门口的Japan Rent唱卡拉OK外再无任何乐趣可言的农业高中。只身前往东京,从岐阜县教育委员会借调到文部科学省,在都市的办公楼里工作到抑郁,最后不得不回过头依赖自己曾经唾弃的农业、凄凉悲惨的人生故事。

二十多岁的时候,老师一直以为自己随时都能结婚。

在那个被称为就业超级冰河期的年代,考上了地方公务员,成了旁人眼中人生赢家的老师,仿佛已经被许诺了一辈子的安稳。公务员能清清楚楚算出自己到死为止一共能拿多少收入。觉得这样的人生没有梦想?但老师告诉你们,和老师同所大学出来的同龄女性们,投了两三百份简历却连面试都进不了,她们过往的人生都被全盘否定,身心俱疲,最后只能落得个『非正规雇佣』的名头,干着和临时工没两样的不稳定工作。

那时候老师觉得自己就是婚恋市场上的顶级优质股。公立高中的教师属于县职员。虽然不适用劳动基准法,但养老金丰厚,退休金可观,产假育儿假也一应俱全。毕竟公务员不带头推行工作待遇改革的话,民营企业怎么会跟进呢?

老师当时的想法是,条件如此超绝的优质股,男人们肯定会趋之若鹜。我就像一朵比谁都饱满芬芳,满是花蜜的鲜花。男人们就像虫子一样,会络绎不绝地飞来。

然而,这是大错特错。

那些没找到稳定工作的同龄朋友们,转头就开始了相亲择偶。不,其实她们从学生时代起,就已经相中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岗位。

她们一边找工作一边交往男友,仔细考察对方入职的公司好坏,一旦认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未来有保障」,就立刻着手备孕。靠着当时被称为『奉子成婚』(现在换个了好听的说法叫『天赐良缘』)的方式,通过怀孕来断绝男方的退路,从而获得了稳定的未来、温暖的家庭和全职主妇的身份。

老师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工作第一年的六月,收到了十封婚礼请柬的时候。那一年,算上只参加了婚后庆祝的场次,老师一共出席了二十五场婚礼,工资的一半都变成了份子钱。当得知新娘半数以上都怀有身孕的事实后,老师震惊得无以复加。当时那些新娘腹中的孩子,现在差不多就是你们这个年纪。其实我们班也有那时的孩子。渡边同学,回家之后记得把老师的话讲给你妈妈听哦。

不只是公务员。留在家乡的同龄男性中,也找不到条件优越的婚配对象。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初中同学里成绩拔尖的,都会去读重点高中,然后考上东京的大学,毕业就直接进总部设在东京的企业工作。换句话说,留在岐阜的男性,除公务员外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对了对了。以前电视剧里不是演过吗,教师群体有八成是职场结婚?那东西一半真一半假。男性教师的结婚对象里,有很大概率包含自己的学生。制服的魔力确实存在。明明比我丑得多的女学生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把老师盯上的单身男教师们抢走了。

面对裙子短到能看见内裤的女高中生,老师也拼命努力过。对方露内裤,那自己就露胸。游泳课上也穿过大尺度比基尼。结果最后,靠着大尺度着装进攻的老师被停职处分,彻底走投无路了。

说白了,只要待在岐阜,我就不可能结婚。

这根本就是个通关不了的烂游戏。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个垃圾游戏。

所以为了结婚,老师必须去东京。

为了开启新一轮游戏,非去不可。

从中央下派到都道府县的渠道很多,但从都道府县往上借调到中央的路线却少之又少。大家知道吗?考上国家一类公务员的精英官僚,下派到市町村的话,二十多岁就可能当上副市长。都道府县的话四十多岁就能当副知事。顺便一提,岐阜县知事连续四代都是精英官僚出身。中央和地方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即便如此,老师还是动用所有人脉,成功借调到了文部科学省。学校的老师们都爽快地送走了我,还以为他们会更伤心呢。

在文科省,老师被分配到的,是与企业合作开发基于新学习指导要领的英语口语测试部门。当时老师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家政课老师会被分配到英语测试部门。虽然大学时想着或许能和外国的语言助教谈恋爱,顺便考了个英语教师资格证,但除了教育实习外从未实际教过课。

可后来实施的那个英语口语测试,已经不能称之为测试了。六成学生得了零分。正确率只有区区百分之十二。正确率低是一方面,但更关键在于,一间教室里挤着三十多个学生,他们被要求对着廉价平板电脑的劣质麦克风开口说话。那些学生本来就没接受过正经的英语教育,说出来的英语就算用人耳也听不出是哪国语言,通过机器想正确识别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不管座位相隔多远,旁边学生的声音都会被录进去;就算戴着耳机,也能听到其他学生的答案。参加模拟考的学生回家跟家长一说,家长们发到网上,立刻引发轩然大波。周刊杂志和报纸也大肆抨击,还怀疑我们与合作企业有利益勾结,最终那家企业只做了一年就撤出了。

每天接着没完没了的投诉电话,老师终于想明白了。文科省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项考试会失败。所以他们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来者当牺牲品。城市官僚们的阴毒让老师绝望了。

最终老师辞去了文科省的工作。但回岐阜的选项不存在。我无论如何必须在东京成功。

之后老师辗转于各种工作。

公务员的工作经验放外面根本不被承认。不,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对年过四十、乡下来的单身女性太苛刻了。虽然经历就业冰河期却靠父母人脉通过教招考试的老师,从未有过写简历,参加企业面试的经验。同龄人大多至今仍做着非正式的雇佣工作,在职场连名字都没人叫,被小二十岁的正式员工一口一个「派遣的」「临时工」呼来喝去,受尽了屈辱。

渐渐地,老师变得害怕工作、害怕外出。陷入了光是和看不见未来的恐惧作斗争,一天就结束了的恶性循环。离开家人朋友,连个商量对象都没有的地狱般的日子里,拯救老师的,是网络上的陌生人。

『我是之前负责英语口语考试的工作人员,今天我要把所有内情都讲出来。』

老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遮住脸,变声,用屏幕碎裂成蜘蛛网的旧苹果手机拍摄视频,起了个简单标题发出去后,转眼间播放量就达到了百万。在文科省工作时只有投诉电话,可在网上投稿后,不仅有人支持,还能得到打赏。

在窗帘紧闭的狭小房间里,老师对着手机说个不停。能说的内容可太多了。就业冰河期的事、早早结婚的家乡朋友的事……虽然遮住了脸,但偶尔穿领口敞开的衣服投稿,打赏就会增多。这也帮助老师一点点找回了自我价值。

靠着在社交媒体上积攒的自信,老师终于敢出门找工作了。

在团块世代退休与少子化导致的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凸显的背景下,工作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找到了。(※团块世代:指日本1947年至1949年出生的人口群体,是二战后第一次婴儿潮人口,曾为日本人口结构中最庞大群体。)

职场是农林水产省。在农业高中当老师的经历派上了用场。

老师被分配到了宣传农水省各类活动的岗位。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曾经唾弃的乡村生活,包裹上一层光鲜亮丽的糖衣。

「……等等等等。等一下。」

读到一半,良田同学插嘴道。

「贝琪老师直到我们二年级学年末都是班主任对吧?」

「是啊?怎么了良田同学?」

「不是,这很奇怪吧!?现在是二年级的春假啊!?贝琪老师在文科省工作的期间也就算了,可她闭门不出的时期和转职到农水省的时期是从哪凭空冒出来的!?」

「良田同学……这种细枝末节无所谓吧?」

「就是呐!我更在意信后面的内容!」

「可、可是……这也太……」

良田同学似乎仍无法释怀,但那种事不重要。我无视她继续往下读。

农水省的宣传工作,比大家想象中要繁忙得多。

因为像农水省这类历史悠久的政府部门,每年要做的事基本是固定的,人员和预算也都是按往年惯例分配。换句话说,自由度很低。

在这种环境里,唯独宣传工作被允许在预算范围内挑战新鲜事物。甚至说,只有宣传人员是被要求去主动找事做的。因为「看起来在干活」的感觉,对政府部门来说很重要。纳税人才不关心农水省具体做了什么工作,只要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刷到该部门的视频,他们就会认为「这个部门很努力」。像外务省那种工作保密性极强,或者财务省、经济产业省那种工作内容太复杂、没法给只看短视频的人讲明白的部门总会挨骂,这就是原因。

当初单位正是看中了老师运营社交媒体的经验,让老师负责做视频然后投稿。而大家应该知道,老师最擅长装出一副努力工作的样子。

我提出的新企划大获成功,农水省的社交账号粉丝数量迎来爆发式增长。

但并非全是好事。

自从我做出亮眼的成绩,原本的老员们开始扯后腿。「中央政府部门怎么能搞这种企划」「就她一个人出风头」……和当年在乡下时一样,老师又遭受了因为嫉妒导致的阴湿欺凌。当初只因为游泳课上穿了微型比基尼就被停职,如今相同的处境再次上演。老师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就在这时,老师邂逅了。

在乡下遇不到的命运之人。

那个人,老师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很熟悉。

和老师同世代。准确说是同龄。出身名门,相貌出众,这些也和老师一样。想必也因此吃过苦吧。令人意外的是至今没有绯闻,一直单身。

作为宣传负责人拍摄《向农林水产大臣采访大米问题》视频时,老师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了那个人。

那时老师正因为被同事们欺凌而痛苦,可能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又或者,那个人也有同样的烦恼。

开口第一句话,他这样说:

「请加油吧。因为如果不努力的话,就永远没法变好了。」

这句直白的话,仿佛渗进混凝土的雨滴,一下子渗入了老师干涸的心田。同时,自来到东京以后一直干涸的老师的股间,发出了「咕啾……」的湿润声响……

那一刻老师明白了。老师一直单身至今,就是为了遇见这个人。同时,这个人也一定在等着老师。

老师终于找到了。

那个可以与之结婚的对象。

「「「「………………」」」」

全部读完后,留在我们心中的……不是感动也不是惊讶,而是另一种情感。

不安。

铺天盖地的……巨大的不安……

「……喂畑耕作。贝琪老师遇到的那个人该不会是……」

「……嗯,也只有那一位了吧……」

「……为什么我们那个老师,总是偏偏看上怎么想都不可能对她动心的超高规格男人呢……?」

「……继说得没错……她的资本明明不差,但凡眼光稍微低一点,早就能过上比普通人幸福不少的人生……」

「……要是能不挑的话她早就结婚了呐……呐……」

认不清自己的条件,偏要向太阳般高高在上、比谁都耀眼的人伸手。

执着又莽撞,婚恋界的伊卡洛斯。

这就是贝琪老师。

我们的原班主任……

虽然也有一丝「果然贝琪老师还是那个贝琪老师啊!」的喜悦,但那瞬间就被如同巨大陨石砸下来般的不安碾碎了。

「耕作,能来看一下吗?」

正当我纠着的是否该把那头野兽就这么放在东京时,继指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稍微查了一下……这间公寓的售价是九千万日元。加上消费税和其他费用,购入所需金额应该超过一亿日元。」

「一亿日元!?」

「就算贝琪老师是富家千金,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买下的。购入这种塔式公寓的人群,家庭年收入基本在两千万日元上下。而且大多是双职工精英夫妻,两人共同办理四十年贷款才能勉强拿下。」

「……单身四十岁的前乡村公务员不可能买得起,是吧。」

而且她在农水省的身份也只是派遣,再说四十岁银行也不给贷那么久。搞不好还完之前寿命就到头了。

「老师在岐阜的时候,还在相亲上大把花钱呐。」

「确实……说不通啊。」

我们陷入沉思。隐约好像有良田同学:「不……说不通的地方我从刚才一直在指出……」的碎碎念声音,可能是气压的缘故听错了吧?

「喂小老板!不能在屋里乱跳!」

大概是无聊了,小老板在屋内蹦来蹦去。

小袋鼠本来就是夜行性动物嘛。

「忍一忍!不能出去!这塔式公寓连晾衣服的阳台都没有!」

之前贝琪老师还跟我们说了一堆分不清是炫耀还是叮嘱的话:「高层公寓的顶楼,虫子啊鸟啊都飞不上来,密封性也好,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宠物很容易觉得孤单,你们要是外出留小老板自己在家的话,记得放点音乐哦~还有啊,公寓的地板修得特别结实,硬得很,小动物容易伤到髋关节。移动的时候记得要抱着它哦?」

「我知道你对这里很好奇,但会伤到髋关节的!你的育儿袋里还怀着宝宝,身体比以前重——」

我们越追小老板越开心,蹦得更欢。

然后——咔嚓。

「啊啊啊啊!那、那扇门不是说绝对不能开吗!!」

小老板用前爪灵巧地拨动门把手,直接蹦进了房间。

我们慌忙追上去。

在那里看到的是————

「这、这些设备是!?」

房间内并没有被囚禁的年轻男子。

而是一看就很高性能的电脑。

还有多台显示器。

窗户全都贴着遮光纸,约莫四五叠大小的房间里,堆放着数量惊人的物品。

最初看到时还以为是炒股用的。

「只是台电脑……可这阵仗也太大了吧?麦克风、摄像头、耳机,还有这个是……补光灯?」

是YouTube视频里偶尔会出现的环形灯。作为普通桌灯用未免太夸张了。就算年纪大了老花眼需要亮度也不至于……

除此之外,还有游戏手柄、以红白机为首的老游戏机整齐地收在架子上。

地上密密麻麻地盘绕着各种连接线,像植物的根系一样纵横交错。

看完这一切,继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是直播吗?」

「不会吧……贝琪老师还在当主播!?」

不过这么一想就全对上了。

看信里的内容,我们都以为她重新去农林水产省上班后,就退出直播界了……可仔细读读,信里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为了排遣大都市的孤独……以及发泄牢骚,贝琪老师其实还在做主播——这么想才更合理。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不过小耕啊。」

农操作着自己的手机:

「我查了老师的账号,最近没更新啊。」

「那可能是别的账号吧。听说公务员禁止副业。」

良田同学抱起想咬线缆的小老板,问道:

「等等,什么直播?那种电视台一样的事,个人真能做到吗?」

「能的能的。良田同学你只需要一台手机就能当主播,而且马上就能爆火哦。」

「我、我吗!?」

「嗯。我觉得你很有天赋。」

我瞥了一眼良田同学得天独厚的巨乳,然后又把视线转回贝琪老师的电脑。良田同学嘀咕着「天赋……爆火……」。

如果还在直播,那贝琪老师会做什么频道呢?

游戏机很多,应该会做游戏直播吧。

还是露脸大聊荤段子?那样的话学校应该早有人发现才对……

就在这时。

「小、小耕……这个……」

农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文件夹,双手颤抖着递给了我。

封面上印着动漫风格的插画。

那是——某位VTuber的插画。

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角色。

问题在于,这东西明显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如同设计稿般的插画上,印着一行标题:

『四十岁受肉计划』

「受肉……?」

这一刻——我感觉至今为止的所有线索仿佛串联在了一起。

倘若贝琪老师是这个虚拟形象的『灵魂』,那必然有人负责创作承载这份灵魂的『肉身』。

那个负责设计虚拟主播形象,在业界被称为『母亲』的人是谁……帮助那位VTuber在短期内与政府部门达成合作的幕后策划者的真实身份……

有想到的人吗?

太有了。

简直一目了然。

「…………」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我想到的人的账号,按下了通话键。

「喂,生化?我有话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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