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课 痛哭沙拉-章节
七夕两天后的清晨。
「好啦~今天也要努力干活!」
我站在久违的晴朗蓝天下为自己打气。
今天我替其他小组代班来做早晨轮值实习。
平常遇到额外轮值总会让人心情低落,不过我最近天天都陪林檎一起到田里去,并不很介意。
倒不如说更令人介意的是——
「………………好可怕……………体重计……好可怕……………………」(←农)
「………………味噌………………从鼻孔……味噌……………………」(←林檎)
气氛好糟糕。
尽管她们是相隔数十年之后再度完成「大威震五店制霸」的挑战者,达成之后得到的却不是痛快的成就感,只有萦绕不去的强烈胃灼热感和自我厌恶。
农一直蹲在菜圃角落,手指掂起肚子上的肉测量厚度。
至于林檎则站在大豆田中央,喃喃自语地念着什么。
……两个人都很不妙。
「毕竟才经过那么惨烈的激斗,暂时让她们静一静吧。」
「嗯……说得也对。」
正在西瓜田里拔草的好友说道,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继,当时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呼呼呼,这个嘛……」
继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就是不肯告诉我。
「对了,种大豆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什么话吗?什么不只人类,大豆对其他东西也很有帮助。那是什么意思?」
「啊……那些话吗?」
我一边工作一边发问,继抬起戴工作手套的左手推了一下眼镜回答。
「大豆能够替土壤施肥。」
「大豆可以当肥料?」
「也有那方面的效果,不过——」
继想了一下,反过来问我。
「耕作,你知道农业上的三大营养素是什么吗?」
「氮、磷酸、钾吧?」
这些都是在农业系课堂最初上就会灌输的名词。我好歹也知道的。
「没错。其中氮能够使植物的茎和叶片生长茁壮,刚好像蛋白质之于人类一样。若缺少氮,农作物便长不好。」
「这我知道~氮和大豆有什么关系?」
「只要种植大豆,土壤便会积蓄氮。」
积蓄……氮?
「咦?但培育作物会消耗土壤中的养分,氮应该会减少才对啊?所以我们才要添加化学肥料或堆肥,补充不足的营养素……」
「一般情况是这样。但大豆根部长了种名叫『根瘤菌』的细菌,这种细菌会进行『固氮作用』,将空气中的氮分子转化成含氮化合物。」
「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根瘤菌可自行制造氮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大豆含有许多蛋白质,构成这些蛋白质的氨基酸是氢、氧与氮原子的化合物,总之只需要水和空气即可制造。只要有水,大豆在任何荒地上都能生意盎然的理由,就是因为它能自行供给氮肥。」
「啊……所以大豆既容易栽种又营养丰富吗……」
「不只如此喔。不需肥料也会旺盛成长的大豆能够抑制杂草繁殖,还为作物提供磷酸的根瘤菌,而且收成之后将残留的茎叶锄进田里又会化为纤维质丰富的绿肥,替消耗过的土壤补充养分。」
干脆全部都种大豆好了。
「因此,目前大豆受到全世界的关注。先栽培不论做为食品或土壤改良植物都深具潜力的大豆,增强地力,再改种其他作物,只要建立这样的循环,即使是荒地居多的贫困国家一样能经营农业。还有——」
继以手指拨弄着离土的杂草。
「我选择种大豆……是希望通过培育大豆,让木下的心和土地一样逐渐变得丰饶。因为这心愿有些一厢情愿,她在场的时候我没说出来。」
「原来如此……」
明白继为林檎着想的意思后,我大受冲击。
发现林檎无法露出笑容的时候,我们带她去看了「死亡的土壤」。
继十分珍惜当时那段回忆,因此才选择能够恢复地力的大豆做为她首度栽培的作物吧。
这也意味着,继认同林檎是他珍视的朋友。
「继……」
「嗯?」
「我能交到你这个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干么突然提这个?……我也一样。」
因为自觉说了很难为情的台词,我们保持低头姿势继续干活。如果生化铃木听到了,一定会兴奋得打滚。
我的视线再度投向大豆田时,林檎已开始作业,至于农依然蹲在角落,显现出是否拥有必须守护之物的差距。
眺望着林檎的身影,我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会转校到这所学校来?
我已听过她无法继续当偶像的理由。
不过,我还不知道林檎为何想就读农业高校。
何况……
为什么是我们学校?
这些谜团尚未揭晓,我们也刻意不问。总觉得如果触及那些问题,林檎就会像《白鹤报恩》的故事一样消失无踪。
「话说回来——」
继用实习服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珠。
「木下的农活技术,现在也很像一回事啰?」
「天天那么努力照顾大豆,当然会进步……」
我苦笑地赞同。
单色的实习服取代过去闪亮可爱的打歌服,手中所持之物也从麦克风换成了铲子或水管,看到林檎如今的模样,想必没多少人还能察觉……其实她和「草壁由佳」是同一人物。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她已是个称职的农业高校生。
因为一直到田里干活,林檎稍微晒黑了些,小地球也觉醒了,穿上实习服也变得有模有样。
特、特别是……那双包裹住她娇小双脚的橡胶长筒靴差不多应该沁染上汗水的味道……袜子之类的也蒸熏得很对味了……哈啊哈啊……
「恶灵速退!!」
「喔噗!?」
多亏继一拳痛殴在我的小腹上,驱除了我心中的「黑暗」。
但我不能从此安心。只要世上还存在着美少女、袜子和橡胶长筒靴,我的内心便会不断滋生「黑暗」……!
「耕作。」
「嗯!?怎、怎么了……?」
林檎不知何时站在我背后。橡、橡胶长筒靴近在眼前……哈啊哈啊。
「想请你过来看看……可以吗?」
「什么?看大豆吗?怎么了?」
「好像上面长了一层类似白色霉斑的东西……」
「……霉斑?」
「而且在地上也扩散开来,长在大豆根部附近。」
「嗯~……」
听起来虽然危险,其实土壤长霉不算稀奇事。
外行人涉足农业时经常发生这种情况。
长霉是肥料过剩,亦即给予太多肥料的典型症状之一,若再加上浇水过度,就会形成极适合霉菌繁殖的环境。
林檎本来就替大豆浇了太多水,最近又经常下雨,大概导致霉菌爆发性地增殖。这跟浴室会滋生霉菌是一样的。
「怎么办?是重病吗……?」
「我想应该不是喔?不先看一下不能下定论啦。」
「不过,万一大豆生病的话……」
「唉……如果生了病确实满伤脑筋的。」
和人类不同,植物没有免疫机能存在。
因此不仅会轻易罹患疾病,得病之后也不会痊愈。
为了预防病株传染给其他植物,必须尽快拔除病株烧掉或加以掩埋。
「不过不要紧的。只要晒晒太阳,霉菌马上会枯死,就算大豆得了什么病,现在也有各种药物可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拔除生病的那几株就行了。」
提到白色霉菌,我第一个联想到的是白粉病,靠喷雾剂便能轻松改善。
我心想八成是这么回事,边看向林檎指出的大豆。
「就是这个……」
「嗯~?我瞧瞧~?」
——我一瞬间全身发寒。
「!?……?……!?」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脸庞再度贴近地面仔细确认,然后忘我地挖出大豆根部。
林檎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进去。心脏狂跳得几欲撞破胸腔。我喘不过气来。掘土的手指瑟瑟发抖。
宛如白绢的霉菌一直延伸到土壤内。
我在地上匍匐爬动,检查其他植株的情况。
几乎全都长着白色菌丝。土壤也一样,特别是在土壤表面。
这是……这么一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耕作?耕——」
「农!!」
我忽略发出疑问的林檎,向蹲在田地角落的农呐喊。
「快去叫老师!用跑的!!继,快过来……」
农从我的表情察觉事态紧急,什么都没问便奔向教师办公室。
继走了过来,我向他指出大豆根部与挖掘出的土壤。
「你看这个。」
「…………白绢病?」
「你也这么认为吗?」
「……应该没错。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
「耕作,怎么了?大豆得了重病吗?」
林檎绕到我面前,直盯着我的脸问道。
「是什么病!?大豆生了白绢病吗?白绢病是怎样的病?告诉我!」
「…………白绢病,是以土壤为媒介发生的疾病……」
「土壤……?」
「嗯。病原菌潜伏在土壤中……因此事前毫无征兆,也无法采取预防对策。我听说撒石灰能够消毒……但效果没有保证。」
感染这种疾病的作物将被白色菌丝复盖,最终枯萎而死。
但白绢病最棘手的问题不在这里。
那就是——
「白绢病透过感染植物增殖细菌。但更加棘手的是……它会在土壤中形成菌核,由菌核不断增殖。」
「什么……意思?」
「这种疾病会污染土壤。只要病原菌残留下来,明年的作物依然会受到感染。所以……必须选择最确实的解决方法。」
「难道……」
「感染的土壤全部废弃。作物……焚毁。」
「焚——」
这一瞬间,林檎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孔浮现我们首度目睹的表情。
名为「绝望」的表情。
「骗人……的吧?其实……耕作,你应该有办法的吧?因……因为,刚才你不是说什么疾病都有药可用吗……即使碰到最坏的情况,只要拔掉病株就——」
「……对不起。」
「那过真鸟同学呢!?呐,像平常一样——」
「……抱歉,木下。」
我和继咬住嘴唇垂下头。
林檎空洞的目光在被白色霉斑复盖的大豆之间徘徊。然后。
「…………都是……我的错……」
她微弱的呢喃声几乎消散在风声当中。
「要是我……要是我、更早发现…………要是我没因为七夕飘飘然的话…………要是我不参加什么祭典,专心照顾田地的话…………」
「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
「呐!告诉我!是谁的错!?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该怎么做才好!?——告诉我啊,耕作!!」
我无言以对,只是……待在低垂着头的她身旁。
之后——
老师赶来现场,确定那是白绢病造成的症状。
校方决定废弃土壤并用石灰消毒周围环境,所有大豆采取焚毁处置。
这项作业在放学后,由包含林檎在内的二年A班全员动手。
※
我们回宿舍时已是晚上九点。
尽管时值夏季,过了八点周遭也一片昏暗。
即使天色全黑,我们仍继续作业,一方面是担心白绢病传染,但主要原因是不想将此事拖延太久。
我们希望在今天之内结束一切。
我们脱下肮脏的实习服抛进洗衣机,进浴室洗掉全身上下的泥土和石灰,机械性地扒起几口饭吃着晚餐。
等到情况稍稍平复之后,我和继依然精疲力竭地留在餐厅里。
肉体虽然疲惫,精神上的疲劳才是真正令人难耐的。
「……这种事真让人吃不消……」
「……是啊……」
我茫然地望着玻璃杯外缘凝结的水滴滑落,回想那段可憎的作业过程。
拔出所有大豆芽,送到焚化炉烧毁。
将多达数吨的土壤堆上卡车。在田里撒下大量石灰。
作业结束的时候,大豆田彻底变成一块陌生的土地。
最近两周每天早上都过去照料的田地完全消失了。
在月色映照下,微微发光的雪白石灰蕴含一股不祥的美丽,那片雪白烙印在眼底不肯散去。
林檎也参加了这次作业。
尽管没办法亲手拔除豆芽烧毁,但她比任何人都更卖力,红着眼眶默默掘土的她异样地激亢,甚至连我和农都无法找她说话。
作业一结束之后,林檎立即回房闭门不出。
她为了避免散播受污染的泥土好像有去冲过澡,但没跟任何人说话又独自关进房间里。
农去林檎房间看过好几次,现在正端了晚餐送过去。据说没吃闭门羹,不过……
「……后来查出什么消息了吗?」
我询问正在按手机的继。
「嗯……开春之后购买的土壤果然受到了污染。」
继身为学生会干部,在别的学校也有些人脉,多半正利用那些管道收集情报。
「委托同一家业者的其他农业高校也发生了白绢病。抱歉,如果我早点打听的话,就能及早采取对策因应……」
「这样吗……但事情并非你的错。绝不是。」
成熟的白绢病菌核呈茶褐色而且体积极小,跟碎土几乎无法分辨,想凭肉眼发现是不可能的。
「老师说要换一家业者……不过趁着这次机会,正式考虑自给自足堆肥或许比较好。」
「鸡粪和牛粪在校内就能弄到手……」
我们目前也有制作堆肥,但几乎全拿到直销店卖掉。
今后或许应该先保留自己需要的分量,有多余再出售的方向发展。
然而,现在更重要的是——
「农,林檎的状况如何?」
「嗯~……」
到林檎房间送晚餐回来的农一脸消沉地说。
「她让我进了房间,说她一个人独处也没问题……但还是非常沮丧,可怜得令人看不下去……」
「「…………」」
「晚餐也只碰了碰筷子而已。因为她说晚点会吃,我将饭菜留在房间了,可是……」
林檎不会吃的。
不,应该是食不下咽。
我心知肚明。
说不定有人认为,为了区区一些大豆芽有什么好灰心丧志的。
但曾经竭尽全力投注在某件事物上的人,应该能理解林檎目前的心情。
惹人怜爱,像小婴儿般的小小嫩芽。
从土壤中冒出头诞生的新生命。
纵然迟早有一天会变成食物……
不对,正因是为了食用而栽培的作物,我们才竭尽全力培育它们,好让作物日后在食用者眼中拥有价值。
我们不愿任何一株植物枯萎。
如今那些作物全部死去。
并非自然枯死,而是不得不由我们亲手处理掉。
即使明知不得以,我们仍亲手夺走了自己培育的生命。
就算林檎没有直接下手,在场的大家都很清楚那无法构成任何安慰。
所以——
「…………她说不定会承受不了……」
「「……」」
当继开口时,我和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檎的心原本便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此时再添加这份伤痛,假使她选择放弃农业离开这所学校,又有谁能留住她?
到底……谁能……
「耕作。」
「……什么事?」
「去和她谈谈吧。」
农正面迎向我说道。
「拜托你。我或继都不管用,但如果是你说的话……她一定会听进去的。好吗?」
「谁能保证……」
「我知道。」
农在我试图否定时一口断言,仿佛要截断我的退路。
「我就是知道。她会听进耕作你说的话。你的话语能够传进此刻的她的内心。因为她……」
农欲言又止,再度面对我说道。
「救救她吧。耕作。」
于是,我在她房间门口站住。
「林檎,现在方便吗?」
『…………请进。』
我打开门走进房间。
仔细一想,这还是第一次进她房间。这里是我憧憬的偶像佳佳的房间,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我一心思考着该说些什么。
「……打扰了。」
「……嗯。」
林檎坐在床角,远比我想像中来得冷静。
房里开了灯,桌上放着农送来的晚餐,菜肴看来稍微动过但几乎没有减少。
「我可以坐下吗?」
「……嗯。」
我在地板上坐下。
室内的布置十分简单。
应该说太过简单了。
室内整齐得就算说是商业旅馆的房间也毫无异样感,没有任何表露兴趣或偏好的物品。
像房间的主人一样,从中无法判读出任何感情。
放在桌上的相框是唯一的例外。由于相框倒在桌上,我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照片……
当我环顾房间内部,磨磨蹭蹭拖延时间之际,林檎先开了口。
「……对不起。」
「咦?」
「对不起,今天早上迁怒到你们身上。你和过真鸟同学明明没有错……」
她想说,有错的人是自己吗?
林檎的念头,对我来说宛如自己的心一般瞭若指掌。
如果当时这样做的话。
如果我那么做的话。
等一切无可挽回后一再幻想着不同的现实,每次都在身上增添一道伤痕。
我必须阻止她伤害自己。
「这个嘛,虽然听我聊往事没什么意思……但你愿意听我说吗?」
「……嗯。」
「谢谢。」
总之,她似乎愿意听。
「那么,来聊聊我第一次掌管一块田地的事情吧?」
我清清喉咙,开始诉说。
「当时我刚升上国中没多久,应该是十二岁吧。那片田是喜一叔叔……农的爸爸借给我的。在那之前我帮忙做过各种工作,不过那还是第一次一个人独当一面。」
我在那片田上种了番茄。
露天栽培,从夏天种起秋天收成的夏秋番茄。
夏秋番茄在我故乡那一带的收购价格相当不错,虽然田地不大,我满期待靠这批番茄赚上一笔钱。
「我非常勤奋喔。尽管赚钱是原因之一……最大的理由还是能够只靠自己的力量,随心所欲培育自己喜爱的作物。我一天会跑到田里好几趟,连上学时都静不下心读书。因为只顾着关心番茄田,还惹得农不高兴,对叔叔发脾气说:『为什么要借田给小耕啦!』。这些先不谈……」
林檎的表情不知怎地变得险恶起来,我将话头转回到正题。
「总之,我全力以赴培育着番茄。眼看幼苗逐渐茁壮结出果实,果实也渐渐变大。可是——」
「可是……怎么了?」
「那一年的梅雨季几乎没下过雨。番茄是水分丰富的农作物对吧?缺少雨水便无法好好成长。只结得出又小又硬的果实,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结果番茄枯死了?」
「不是的。」
如果番茄因为缺乏水分就此枯萎。
对我来说——会是多么大的救赎啊。
那么一来,我就不必目睹那幕残酷的光景了……
「没有枯死的话,那发生什么事了?」
「下雨了。」
林檎一脸不可思议。
当天的情景,至今依然清晰得宛如昨日。
「因为天气一直很干燥,我欣喜若狂。以为一下雨之后番茄就会恢复精神,能结出更大颗的果实。可是——」
「可是?」
「那些番茄毁了。全毁了。」
我至今依然会梦到当天的情景。
由于长期干燥缺水,番茄想尽可能吸收多一点水分……就像我们猛吸吸管,想吸出纸盒里最后几滴牛奶那样,从根部全力汲取水分。
此时大雨从天而降。
猛力吸收上来的雨水,通过茎流向因为缺乏水分而缩紧变硬的番茄果实。
结果——
「裂果了。」
「裂……果?」
「简单地说,所有番茄通通裂开了。」
「怎么会……」
林檎一定无法想像番茄在一夜之间全部裂开的情景吧。像当时的我一样。
那一天当暴风雨散去,我在太阳升起的同时冲出家门跑到田里。
我跑过积满泥水的田间小径沾得一身是泥,到达番茄田的我,看见许多颗带着雨露闪闪发光的番茄。
每一颗全都呈一直线迸裂开来。
一字型的裂口露出像肠子般的赤红果肉,鲜红的汁液随着雨珠一起滴落地面扩散开来,看来宛如鲜血。
我绝对忘不了如此残酷又美丽的景色。
「……我非常后悔,好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脑海中一直浮现很多念头。比方说,如果有能在温室内种番茄的栽培设施……即使没有温室,如果我铺设塑胶布当遮雨棚的话……事到如今想想,国中一年级生不可能有钱盖温室,也没办法独自一人在大雨中铺塑胶布嘛。到头来,我想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
直到现在,我每逢雨夜仍会做梦。
梦到那场恶梦。
「别看我这样子,也接触农业超过十年了,经历过很多痛苦和悲伤的遭遇。其中有些问题可以借由反省与学习跨越难关……但大多数痛苦的状况,都像当天发生在我身上的和今天发生在你身上的那样,凭一己之力无从改变。」
自然是残酷的。
农业是严苛的。
「农业是为了使人们幸福而存在的」。
我这么认为。
现在也没有改变。
但当中若有例外的话——那就是务农的人。
「做农业这一行当然有开心的时候喔?不过……从现实来看,我认为农民人数之所以减少,是因为这条路很少得到回报。」
农忙期间在日出前起床是理所当然,没有假日无法出门旅行,拼命干活也赚不到多少钱。收入也很不稳定。
「…………这样的话……」
林檎悲伤的眼眸望着我,自喉头挤出声音问道。
「农业是为了什么存在的?为什么要从事农业?」
「为什么…………你能够一直在农业这条路上走下去?」
我很怕面对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继续从事农业?现在的我,没有自信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还没找到问题的答案。
「…………」
如果坦白说出这点,姑且也算得上回答吧。
但我继续走在农业这条路上。
要用语言描述为何这么做虽然困难,我仍选择继续当农人,就读这所学校。
出于惰性?不经意决定的?或者没其他事可干?
不对。
虽然我觉得难为情而在表面上假装是这样,其实并非如此。
那是我考虑过许多因素,苦恼到最后下的决定。
我必须将理由化为语言说出来。
因为我——选择了农业。
「林檎。」
我再度说出以前开玩笑时提起的台词。
「没有东西发芽速度那么快。」
在种植大豆那一天,我这么回答天真地问「什么时候会发芽?」的林檎。
我说出口时很轻松。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句话正代表了一切。
我站起身,拉拉日光灯的绳子关掉电灯。
刹那间,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眼睛在不久之后逐渐适应,澄澈的月光映照室内。
林檎仍一脸不可思议地坐在床边。
我走近窗户打开锁头,拉开玻璃窗。
随着窗户开启,湿润的夏风吹进房间。
任由夜间冰凉的空气洗涤脸庞,我将夏天的气息吸入肺部,开口说道。
「过来。」
「……」
林檎站了起来,和我并肩站在窗边。
在月光和路灯映照下的夜景于窗外延展开来。
「你看到了什么?」
「水田……和田地。还有……森林?」
「嗯。那座山上几乎全是水梨果园。」
我们学校也有水梨果园,但附近这一带的山上也种满了梨树。
还有许多田地和水田。
在森林和田地旁边零星可见民宅,由一条单线车道串联起来。
虽然美浓田茂市在这个地区算是颇具规模的城镇,却是原本就属于乡下地方的岐阜县里的乡下,跟东京之类的繁华地带有天壤之别。
「来到这里后,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
「没想过这里真是个乡下地方吗?」
「……嗯。」
她老实地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充满大自然绿意,该怎么说……让人非常安心。感觉仿佛回到故乡一样……」
「……这样吗?」
果然如我所料。
我轻轻吸口气说道。
「这片景色之中,找不到任何大自然。」
「咦?」
「那些水田、田地、山、道路与河川,全都是人工建造的。」
人类远从一万多年前起一直经营着农业。
附近一带的土地,也是很久以前由某些人开拓出来的。
人们砍伐树木、焚烧森林、开挖山壁,改变河道流向引水灌溉水田、修筑运河、铺设道路、兴建住家,最终形成了城镇。
「现在我们眺望的景色,是历经几个世代像接力赛跑一般不断交棒,慢慢构筑起来的成果。不光是这里而已。人类居住的地方全都是过去和大自然战斗的遗迹——是战场。」
「战场……」
自然是残酷的。
农业是严苛的。
害虫会将作物啃食得惨不忍睹,疾病会让所有努力成果一瞬间化为垃圾,超越人类智慧的天灾一派理所当然地肆虐侵袭。
面对于残酷的大自然,我们的前辈们大约从一千多年前起便勇敢地挺身对抗。
攫住泥土。
紧踏大地。
只倚靠自己的双手、双脚与一把锄头奋战。
「或许在一代之内无法完成。或许他们是被迫不得不做。纵然如此,开拓此地的先人还是毫不气馁地经营农业,打造出这片景象。」
那想必是场超乎我们想像的惨烈战斗。
想必有人受伤身亡。
想必有人染病去世。
想必有人饥馑而死。
这片景色奠基于那些牺牲之上。
我们的生活奠基于那些牺牲之上。
「之前我也说过,在现代这个时代,不是任何人都得选择农业这一行。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重要的工作。」
说来令人发笑,如果形容得夸张一些,将国内的农业生产值全部加起来,依然远远比不上丰田汽车单独一间公司的销售量。
农业并非支持富裕日本的支柱。
倒不如说,农业是以辅助金形式获得其他产业收益的援助,才得以勉强维持。
就算我做农业这一行,经历过许多痛苦遭遇,也没什么好自豪的。
「不过,我认为必须有人来做这份工作不可。无论时代多么进步,生活变得多么富裕,没有食物一样会饿死。」
「那么……耕作你是因为必须有人来做而选择农业的?所以才持续做农业这一行?」
「这是一部分原因。不过——」
「不过,什么?」
「因为很快乐吧。」
「……?」
「看著作物逐渐成长,应该是农业中最快乐的事吧?虽然每个人想法不同,我认为栽种或培育什么的时候,毫无疑问是快乐的。林檎应该也有同感吧?」
「……嗯。」
「建造这片景色的先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像着古老先民们的心。
这并不困难。
因为我们同样走在农业这条路上。
「建造这片景色的先人们开拓一无所有的土地时,应该想像着这里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城镇,梦想着置身于遥远未来的我们,满心期待地努力下去。相信自己付出的努力终有一日会获得回报。」
那么,我来播种吧。
不知道种子是否会发芽。
或许不会结出果实。
纵然如此我也要继续播种,这么一来,终有一日——
「有人会吃下我培育的蔬菜和水果而成长。陷于痛苦和悲伤中的人,说不定会因为吃了那些作物打起精神。当他们振作起来之后,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大科学家或伟大的政治家。不。即使没成为伟人,只要他们想着『明天继续努力!』,一定就能替创造未来的景色提供助力。」
所以。
「我想种出有力量鼓舞人心的作物,所以才继续走农业这条路。」
试着告诉别人之后,我首度清楚地意识到。
我想做些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从事农业。
「……」
林檎依然沉默,但欲言又止地望着我的脸。
呃~……
果然讲得太抽象了吗……?我自个儿也觉得很像中二诗句大放送……
「抱、抱歉?……我好像……讲了一堆不得要领的话……」
「没这回事!」
「……?」
「没……这回事、喔?」
「是、是吗……」
吓……吓我一大跳~!
谁叫林檎突然拉高嗓门大喊。怎么了?她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
「……那个……?」
林檎低下头轻轻顺口气,抬起头迎面对着我说道。
「对不起,迁怒在你身上。」
「不会。」
「还有……对不起。」
「没关系。不准再道歉了。」
「不是的。」
林檎摇了摇娇小的头。
「耕作,你说过喜欢毛豆吧?」
「啊,嗯……」
「所以我才想送你回礼……感谢你送我那些蔬菜。」
一阵风吹过。
至今为止,我们刻意不去碰触那个话题。
我不知道林檎有何想法,我之所以不提,是害怕一旦触及这点会导致现在的关系崩坏。
害怕她变回「草壁由佳」。
所以我锁上门,藏起那个话题。
然而现在,她打开了那扇门与我面对面。
不是以木下林檎的身份——而是以草壁由佳的身份。
「你寄了蔬菜给我吧?」
「对………………对啊,嗯……」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知道?
我还来不及问,林檎继续说道。
「平常我不会吃歌迷送来的食物。因为数量太多,我不可能吃得完大家送来的东西。」
「喔,嗯。说、说得也对……」
「但有一天,我什么都食不下咽,陷入衰弱状态……非常疲惫。我周遭的工作人员也都很烦恼,为我送来各种各样的美食,我却连放入口中都办不到……」
「……」
「这时候,有人说着『这是歌迷送来的蔬菜』,把耕作寄来的蔬菜做成沙拉端给我。我心想『这是歌迷送来的礼物,非吃不可』,尽管不想吃仍勉强塞进嘴里。结果……」
林檎迟疑了一下,仿佛在搜寻记忆。
「……吃下那些蔬菜时,我一开始觉得想吐。植物的气息在口中扩散开来,我咽不下去却想着非吃不可而不断咀嚼后……呕吐感自然地平息了。当时我十分惊讶。蔬菜带着不可思议的滋味……」
「不可思议的……滋味?」
「带点土腥和苦涩,硬邦邦的……不过非常温和又纤细的滋味。跟我过去吃过的任何食物都不一样。」
「……」
我并未寄给她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寄了我和大家一起实习时培育的作物——林檎却如此形容作物的滋味。
「那一定是生命的滋味。」
就像发高烧一样,林檎面泛红晕地往下说。
「我觉得那不是单纯地进食,那些蔬菜将生命分给了我。结果呀,眼泪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我明明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每嚼一口蔬菜,泪水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等我回神之际,已边吃沙拉边痛哭失声。我流着泪,感觉到还有力气继续努力。感觉仿佛有人告诉我『不要紧的』。我觉得自己不要紧了。所以——」
沐浴在月光之下,林檎直视我的双眸。
她微微低下头,犹豫地将欲言又止的话语吞回腹中。
接着,她再度以暗藏决心的美丽神情看着我。
「所以喔?那一刻——」
那一刻,我一定——堕入了爱河。
p266
那句话对我来说仿佛在做梦——
「后来,我将耕作寄来的作物全部吃掉了。我总是非常期待着新送来的蔬菜喔?也很期待随包裹附上的信,自从跟你通信之后,我一直想到这所学校来。如果能来到这里,不知道有多么开心。所以——」
然而,我无法沉浸在甜美的梦境中。
我已然发觉,那只是一场梦。
在现实不可能成真。
没有理由成真。
因为——
「等等,林檎。」
我制止话语如溃堤洪水般倾注而出的林檎,指出根本性的错误。
「我没写信给你。」
「可是,你寄了蔬菜过来吧?」
「嗯,我寄了蔬菜。不过我是匿名送过去的,连名字都没留喔?信件更是……」
「可是信上写着耕作的名字喔?还有大家的照片耶?」
「连照片都有?」
「嗯,所以我才知道这所学校和耕作你们。你看,就是这个——」
林檎拿起盖在桌面上的相框。
那张照片里——映出我们实习中的样子。
时间多半是今年四月。我们收成了堆积如山的温室栽培哈密瓜,全班同学以测试食用口感的名义举办狂吃哈密瓜大会。
大家手拿汤叉挖着剖成两半的哈密瓜,狂吃到肚子都快撑破了。我还拿了两大粒哈密瓜贴在胸前嚷嚷「良田同学」,惨遭她本人从背后痛扁,真是美好的回忆。那天是哈密瓜纪念日note。
注63:哈密瓜纪念日,早安家族旗下偶像团体,二○一○年解散。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
「这张照片附了信件吗?」
「当然有。」
林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数张信纸。
「我可以看吗?」
「请看。」
我阅读那封信。
一切全都联系了起来。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